伪证破解家

作者：大山诚一郎

第一卷 第一话 钟表店侦探与跟踪犯的不在场证明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1

我睁开眼，看了看放在枕边的手机，已经是早上十点左右了。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屋中。

糟了，睡过头了！我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后，便很快意识到今天是休息日。我宽慰地吐了口气，又重新瘫倒在床上。

由于我所在的工作单位的人事调动，我来到这个新的部门已经一个月有余了。不过，这期间我也几乎没有休息过，一直在上班。今天总算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天宝贵的休息日。

今天该做些什么呢？从窗帘射入的阳光看上去，今天天气应该不错。这样的好天气，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简直是浪费。

于是我想道，去鲤川车站的东边出入口看看吧。

我从四月一日开始任职的新部门，位于县内首屈一指的交通枢纽──那野车站的旁边。为了便于出勤，我也搬到了距离那野车站仅两站路的鲤川车站附近。本想着闲暇时间能够绕着车站周围逛一逛，可没想到新部门的工作繁忙，几乎没有什么假期可言，甚至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十点以后才进家门。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搬来新居一个多月，我连鲤川车站周边的基本情况都没有摸索清楚。

我所居住的公寓位于鲤川车站的西边出入口，原本这一带有很多家铸造厂。我如今所居住的这片公寓楼，就是在这些铸造厂的旧址上所建立的。另一方面，车站的东边出入口，从过去就是商业地区。同一个车站的东西两侧风景简直大相径庭。因此，我也一直想要开开眼界。

吃完吐司和培根蛋卷的简单早餐后，我便出了家门。

碧蓝的天万里无云，迎面吹来令人舒心的微风，道路两旁林立的树也在风中摆动枝叶。这样的好天气，让人忍不住想要哼起歌来。

不一会儿，鲤川车站便出现在眼前。不同于清晨上班高峰气势汹涌的人潮，亦不同于深夜归宅人群的满脸疲倦，工作日白天的车站人影稀疏，到处漂浮着一股闲适的气息。我穿越天桥，向着东边出入口前进。

与不起眼的西边出入口不同，鲤川车站东出入口看起来十分繁杂。不仅有看起来维护得十分整洁的巴士和计程车月台，周围还有银行、信用合作社、弹珠店和家庭餐厅。在信用合作社和弹珠店之间，一条带有拱顶的商店街从车站横贯东西。街头招牌上写着「鲤川商店街」几个大字。这些字彷佛有魔力一般，让我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步入了商店街。

咖啡店、包店、荞麦面馆、洗衣店、居酒屋、药妆店、面包店、美容室、米店、书店、水果店、电器商品店、零食屋……在商店街的拱顶下，各式各样的商铺鳞次栉比。完全是一副年代久远的商店街的氛围。

我不经意地看了看手表，时间才刚刚十点半。突然想起自己起床就已经是十点前后，感到有些奇怪，这才发现手表指针已经停止了转动。看上去是电池没电了。虽然平时可以用手机代替获取时间的资讯，但没了手表果然还是不太方便。如果这条商店街里面有钟表店的话，就干脆换块电池吧！

我一边在商店街上走着，一边东张西望地观察着。终于，一间钟表店进入了我的视线。这是一间夹在照相馆和精肉店之间的小铺，看板上写着「美谷钟表店」。我决定进去给手表换块电池。

推开门进入商店后，一阵悦耳的钟鸣响起。

在这个仅有六叠[1]大小的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钟表。一整面墙壁上都是挂钟和吊钟，放在墙边上的陈列柜中则整齐摆放着精巧的怀表和手表。这些钟表指向同一时间的场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相当壮观了。虽然有些钟表店同时也贩卖一些眼镜或贵金属，不过看样子，这间店貌似只做钟表的生意。

柜台对面，背对着我进行作业的店主，听到声音后立刻转过头。

这是位穿着工作服的女性。她右手握着螺丝刀，右眼还戴着修理钟表专用的放大镜。

她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个子不高，皮肤很白，留着一头齐颈短发。圆圆的眼睛下面是小巧的鼻子和丰满的脸颊。看到她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兔子。她有些慌张地放下螺丝刀，取下放大镜。

「啊，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想请你帮我换块电池。」

我把手表递了上去。

「那我就先收下了。」

她接过手表后，便转过身去开始工作起来。

我闲来无事，只得环视四周，店内的广告贴纸上印有「承接钟表修理业务」「承接电池更换业务」的字样，这些都不奇怪，唯独「承接不在场证明破解业务」「承接寻找不在场证明业务」的两张可疑贴纸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些难道是某种玩笑话吗？

这时，她已经完成了作业，转过身来面向我。我趁机问道：

「──请问，这张『承接不在场证明破解业务』的贴纸，是怎么一回事？」

「本店传承前代店主的方针，有关于钟表的任何委托，本店都会承接。」

「──破解不在场证明，也算是有关钟表的委托吗？」

「正是。」

她的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会说自己在几点几分、在哪里做了什么。也就是说，时间就是不在场证明的根据。」

「确实可以这么说吧……」

「那就是说，钟表修理工才是最经常、也最擅长处理不在场问题的职业。」

不，这话可就不太对了吧。要说这话的逻辑错误在哪，就相当于在说，因为田径中百米赛跑的计时员经常使用秒表，所以最适合百米短跑的职业就是钟表修理工一样离谱──不过，看她的表情极其认真，我也就不太想反驳了。万一她真的回答我说「是的，最适合百米短跑的职业的确是钟表修理工」，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你刚才说了『前代店主』对吧？也就是说，你是现在的店主吗？」

「是的，我的名字叫美谷时乃。在前代店主，也就是我的祖父去世后，我就继承了他的衣钵。」

她看上去只不过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真的能做得好钟表修理工这种细致的工作吗？

「您是想说，像我这么年轻，能做得好钟表修理工这种细致的工作吗──您这么担心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彷佛是能读出我内心的想法。我吓了一跳。

「不、不是，我不是这种意思……」

「虽然我的确还没有多少工作经验，不过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直到去年祖父过世，这十四年之间，祖父把他的手艺都传给了我。因此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这可真是了不起。

「所以，之前的店主也教给了你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方法？」

「他在悉心教导我修理钟表的同时，也将此一并教给了我。」

「那，在此之前有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委托吗？」

「有过几次。像是怀疑配偶或恋人有外遇，偏偏对方却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想让我来进行破解──这样的委托。」

什么呀，原来是这种不在场证明。

「那么，这些委托你都能完美破解吗？」

听到我的问题后，她颇有些得意地点点头。那副模样，就像是抽动鼻子的兔子一样，有些滑稽。

「顺便问一下，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费用大约在多少呢？」

「如果没能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话，本店不收取任何费用；如果成功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话，作为报酬，我会收取五千日元的金额。」

「──五千日元？」

这价格，究竟是贵还是便宜，我也没法判断。

「请问，客人您也有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委托吗？」

她说着，向我投来些许期待的目光。彷佛小女孩看到美味的霜淇淋一般，眼神里甚至充满神采。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也是鬼使神差。也可能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已经被有关不在场证明的事情闹得心烦意乱吧。亦或是，面对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我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也说不定。

「──是的。请你帮我破解不在场证明！」

「咦，真的吗？那真是十分感谢！」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话已经说出口，事到如今再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啊，我真是蠢得要死！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违反地方公务员法律──我一边在心中咒骂自己的冲动，一边在自暴自弃的心理驱动下，向她说出了自己现在正烦恼的问题。

「事实上，我希望你能破解杀人事件的不在场证明。」

「──杀人事件？」

她不禁瞪大了双眼。

「客人，难道您是警方的人员吗？」

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我从四月起由交通部门调任到了县内员警本部的搜查一课。在刑警这个行业还算是个菜鸟的我，没想到刚在新部门任职初，就遇上了一起杀人事件。

「对了，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资讯，希望你绝对不要向外界泄露……」

「这是必须的。我的祖父曾经反复地跟我强调过，绝对不能泄露关于客户的任何情报。」

「那我就放心了……」

「那么，就请您仔细说说这起杀人事件吧。请来这边坐──」

她带我来到店内一张古董沙发前。我心里估算着这张沙发的价格，诚惶诚恐地坐下。接着，她泡了一壶绿茶，把茶壶端到了表面满是伤痕的桌子上。绿茶的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子，看样子，她用的应该是上好的茶叶。给我倒上了茶后，她又回到了柜台的后面──看起来，那里是她的固定位置。

我轻轻咳了一声，便开始说起了这件案子。

「我现在说的，是一起大学的女性教授被杀害的事件。她在一年多之前与前夫分手后，遭到了对方的跟踪。犯人应该就是她的前夫，问题是，他拥有如同钢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

2

四月十一日，周二。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前往杀人事件的现场。加上这一天，我被调任至县内员警本部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才刚满十一天。

现场位于距离县立医科大学两公里之内的住宅街的角落。在我们第四小组于早上八点三十分到达现场之前，管辖区所在的那野东警署的搜查员就已经来到了这里，并在现场所在的二层小洋楼周围拉上了禁止进入的胶带。

胶带前站立着的维持秩序的警官看到我们到来后，便对我们敬了礼。带领我们小组前来的组长牧村警部简单点了点头后，便钻过胶带，进入了现场。小组的其他成员也陆续进入。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我自然在最后一个进入。

走上门前的玄关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起居室（Living）、饭厅（Dining）和厨房（Kitchen）组成的LDK房型。被害人就伏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上身穿着白色的衬衫，下身是奶白色和黑色相间的格子裙，在她后背中心偏左侧，刚好靠近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柄匕首。匕首周围的衬衫，已经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红黑色。被害者的脸朝着左侧，因此可以清楚看到她的相貌。是一位年逾四十，知性端庄的女性。

被害者身边的餐桌上，还摆放着盛有炖菜的碟子、装有米饭的小碗和倒着茶的茶杯，此外还放有一双筷子、一个汤匙。稍远处放着一台智慧型电话。厨房的炉灶上摆放着一口锅。想必被害者就是用这口锅来料理炖菜的吧。

「被害者好像没有用过餐。是犯人造访的时候，她恰好正准备吃饭吗……」

牧村警部自言自语道。

与我们第四小组一起前往现场的县警本部鉴识科的人员，到达现场后也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工作起来。

辖区那野东警署一名叫近藤的警部补向我们说明情况。

「被害人名叫滨泽杏子，今年四十二岁。是在县立医科大学医学部基础医学教室病理组织学研究室任职的教授。」

牧村警部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四十二岁，就当上了医学部的教授吗？……真是年轻有为。死者的第一发现人是？」

「滨泽安奈，三十四岁。是被害人的妹妹。她在早上八点前来探望姊姊。现在正待在搜查员的车子里。」

「稍微问她几句话吧。」

牧村警部对我招招手，「菜鸟也一起学习一下」，便带着下乡巡查部长一同前往讯问。当然，我也跟在他们后面。至于第四小组的其他成员和那野东警署的搜查员们，则向近邻的居民们打听起目击情报来。

滨泽安奈和她姊姊相同，是一位仪表端庄的女性。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起来了。

牧村警部先是向她表达了哀思，让她节哀顺变，接着便讯问起来。

「你是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就来到这里的，对吗？时间可真早，是有什么事情吗？」

「因为姊姊不接我电话……」

「为什么你会想到打电话给她？」

「姊姊平时在用推特，我也每天都看她发布的内容……」

听到有关推特的事情以后，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脸色立刻不好看了。看样子，他们两人都不常使用社交软件。

「昨天，姊姊上传了一张奶油炖菜的照片。在跟我一起住的时候，她经常做这个给我吃。照片下面写着『今天稍微有些风寒，于是做炖菜暖暖身子』，我担心她的身体抱恙，于是想打电话问问她。我昨晚十点半左右给姊姊家打了电话。结果没人接听，只有电话留言的声音。我又打了她的手机，结果还是没人接听。我本想姊姊看到电话留言和手机记录后，肯定会给我回电，结果一直都没有。姊姊很注意这些细节，如果没能接到电话，在看到以后一定会回电。我担心她身体不舒服，甚至没力气接电话，于是想要去看一看。可那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更何况一个电话没接就要去一探究竟，确实也有些夸张，所以我昨晚就没放在心上。但是今早七点左右，我再次给姊姊电话，发现还是没有人接听。我很担心她的安危，于是就开车来这里了。我按了门铃之后也没人回应，心想她已经去了大学，可是大门却没有上锁。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走进家里一看，发现姊姊已经倒在地上了……」

滨泽安奈的脸上又流下泪来。

牧村警部看向我。

「菜鸟，你不是有智慧型手机吗？打开那个叫推特的东西，给我看看。」

我向滨泽安奈打听道：

「请问你姊姊在推特上的昵称是什么？」

「她用的是本名。」

于是我取出智慧型手机，同时检索了「滨泽杏子」和「推特」的字样。由于「滨泽」这个姓氏很罕见，检索结果，只出现了唯一一个帐号。

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日，推特帐号上发布的内容一共有三条。按照发布时间顺序，分别是便当的照片、蛋糕和红茶的照片和奶油炖菜的照片。

其中，便当的照片，是小巧可爱的便当盒里，整齐地摆放着米饭、肉饼、小西红柿和蛋卷。下方配有有几行字：「在工作单位吃午饭。主料是昨晚剩下的肉饼。单身让人很难有制作料理的热情（笑）。」发布时间是早上，应该是去大学之前拍下的照片吧。

至于蛋糕和红茶的照片，则应该是在茶馆里拍下来的。玻璃的餐桌上摆着茶色的蛋糕和装饰着山莓与黄桃的白色蛋糕，旁边还放着红茶。下方写着：「每周一次的下午茶时间。本周的蛋糕是摩卡和优酪乳乳酪。」

接着是奶油炖菜的照片。照片上是餐桌上装在碟子里的炖菜。里面有肉、土豆、胡萝卜、洋葱和芦笋。下方配的文章内容是：「回想起跟妹妹一起住的时候，经常做这道菜，真的很怀念。于是今天尝试着做了一下，今天刚好有些风寒，吃点炖菜暖暖身子。」

这就是现场的餐桌上摆着的炖菜。我把推特给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看了。两人彷佛是处理爆炸物一般，带着惊恐谨慎的眼神盯着手机画面。

「对你姊姊心怀怨恨的人，你有头绪吗？」警部问道。

话音刚落，滨泽安奈便立刻抬起头来。

「有的！一定是那个男人做的！」

「那个男人？」

「菊谷吾郎，姊姊的前夫。」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他做的呢？」

「那个男人，一直在缠着姊姊。」

「他做了些什么，有具体例子吗？」

「他经常找上姊姊索取金钱，像是五万、十万左右。不仅是家里，他甚至去过姊姊的工作地点要钱。因为这事，姊姊经常跟我发牢骚。」

「找前妻索取金钱，是因为菊谷先生他没有工作吗？」

「他有个经营顾问的头衔，不过却一直有赌博的坏毛病。原本姊姊和他离婚，也是因为他赌博的毛病。他一直沉迷在赛车和赛马中，若只是嗜好的话倒也还好，他却随随便便投入数十万豪赌。姊姊也因此提醒过他，他也总是道歉，却从来没改正过。终于有一天姊姊无法忍受，把离婚协议递到他眼前。那个男人满口诚心悔改，甚至还下跪请求姊姊的原谅。不过姊姊已经听够了那个男人口中的无数次道歉，所以才铁了心地离了婚。在刚离婚的时候，那个男人说过自己今后绝不赌博，也曾经认真地工作过。不过在两个月之前，他又开始赌博起来。从那时起，他也开始时常找姊姊要钱。」

「那还真是过分呐。你姊姊是怎么做的呢？」

「当然是厉声拒绝了。我也好几次提醒姊姊，他的行为已经是旁人眼中的跟踪行为，最好向警察局报案，不过姊姊笑着说『那个人也只敢放放狠话，他是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的』，没在意我的警告。于是，终于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因为激动，滨泽安奈的双肩不住地抖动起来。

「菊谷先生的住所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不过，那个男人肯定是犯人。求你们了，立刻把他逮捕归案──」

「菊谷先生是不是犯人，这得仔细调查才能清楚。但是我们保证，一定会将真凶捉拿归案。请相信警方。」

接着，牧村警部便一副很抱歉的神情问道：

「抱歉问一句，昨天你都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滨泽安奈茫然地看向警部。

「难道你怀疑，是我把姊姊……」

「不，我们当然不会怀疑。这只是搜查流程上所必需的，每位证人我们都必须去询问……」

「……昨天，我一直在美容院工作。」

「从几点到几点？」

「昨天是晚班，所以我一直从下午两点工作到晚上十点。只要向店长和我的同事们问一下就清楚了，那个期间我应该一直都待在店里，没有出去过。在下班以后，我就立刻看了姊姊的推特，在十点半左右给姊姊打电话却没人接……今天店里不上班，所以我来姊姊家看看她。」

「请问你工作的美容院叫什么名字？」

「叫『Signe』。就在那野车站前面。」

我们三人向滨泽安奈道了谢，便把她留在搜查车辆里，回到了现场。

来自鉴识科的调查员走了过来，汇报道：

「从死亡现象的进行程度和死者的直肠温度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昨晚，也就是十号的傍晚到夜间。在进行司法解剖后，还能把这段时间进一步缩短。」

「死者昨晚有进食的迹象吗？」

「精确的情报还要等待司法解剖的结果，不过从死者的口腔观察，她死前并没有进食。」

「也就是说，被害者昨晚在做完炖菜后正准备吃，犯人就来了。之后便发生了杀人事件。」

另外一位鉴识科的调查员补充道：

「厨房的炉灶上放着一口锅，里面是刚做好的炖菜，电饭煲里也有煮好的米饭，此外饭杓上也沾上了米粒。从电饭煲的显示可以得知，从米饭煮好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了。现在时间是九点以前，十四个小时以前──就是昨天晚上七点以前。」

「被害人在晚上七点左右准备好晚饭──犯人造访应该也在那之后，没错吧？」

牧村警部对下乡巡查部长说道：

「下乡老弟，你去一趟被害人工作的县立医科大学，调查一下她昨天一天的行踪。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用上那个叫推特的，你把菜鸟也带上。」

3

我们驾驶着搜查车，赶往距离滨泽杏子居住地不足两公里的县立医科大学。这所医科大学占地十分广阔，学区中，医学部、药学部、看护学部和附属医院的大楼接连排列着。

在接待台亮明身分和来访目的后，一位二十五到三十岁，戴着厚厚眼镜的青年来迎接我们。看上去，他是一位非常认真耿直的男性。

「我是在滨泽教授研究室担任助教的梶山达夫。」

看样子，滨泽杏子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的面色铁青。

下乡巡查部长向他道谢后，便问道：

「有没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梶山回答道：「我们去研究室吧。」

病理组织学研究室位于医学部基础医学楼的五楼，由实验室、员工室、多功能教室组成。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多功能教室。一面巨大的萤幕装设在墙壁上，对面则放置了几张长桌。这里是开讨论会和吃饭的地方。我们在摺叠椅上就座。

「滨泽教授竟然会被杀害，我至今也不敢相信。那么好的人，到底是谁……学生们也受到了很大打击。」

「昨天滨泽教授大概是什么时候到学校的？」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是早上八点半左右。教授一直很准时。」

「你在那时候就已经在学校了吗？」

「是的。我每天早上八点前就来到学校。我负责用钥匙打开这里三个房间的门锁。」

「教授在上午八点半到达后，又有哪些行动呢？」

「教授和我在员工室，关于上午将要进行的细胞组织检查学的实习做了个碰头会。从九点开始，教授带着我和学生们，在实验室里进行实习。在实习期间，教授的前任丈夫曾经出现过……」

「前任丈夫？是菊谷吾郎先生吗？」

梶山点点头。

那是实习刚开始仅几分钟后发生的事情。来者连门都没有敲，就擅自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四十至四十五岁，稍微有些黝黑的脸上胡子拉杂的男性。因为他曾经来过研究室两次，所以梶山清楚，来者正是滨泽教授的前夫。

「我们在实习，请你立刻出去。」

正在给组织切片进行染色的滨泽教授停下了手，冷冷地说道。

「杏子。我有事情想拜托你。能出来一下吗？」

菊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正在实习，请不要捣乱！」

「只要十分钟就行了，求你了。」

梶山和另外两名男学生，因为菊谷的态度而火冒三丈，转过头朝向门口。

「教授已经提醒您立刻出去了，请您不要打扰实验！」

菊谷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卑劣嘴脸。滨泽教授稍作犹豫，便向梶山说道：

「我去一趟员工室，十分钟。在这期间，你带领大家继续实习。」

梶山不太放心，自告奋勇地说「我也一起去吧」，却被滨泽教授以一句「别担心」拒绝了。接着她便出了实验室。这十分钟内，梶山和学生们都在漫不经心的状态下继续着实习。

十分钟后，滨泽教授回到了实验室。从紧闭着的大门对面，传来了菊谷的怒吼声：「你给我记住！」

「他找您有什么事吗？」

梶山小心翼翼地问道。滨泽教授则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

「说让我借他十万日元。当然，我拒绝了。」

「又来借钱了吗？」

「说是要赌马赚大钱后再还我两倍的借款。然后跟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将近十分钟。事到如今，难不成他还真以为我会相信他的鬼话吗？」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一阵兴奋。滨泽杏子的前夫，在她被害当天与她发生了争执──菊谷吾郎的嫌疑越来越重了。

「在那之后怎么样了？」下乡巡查部长继续问道。

「教授好像有些无精打采的。毕竟前夫来自己工作的地方闹事，这事也不能怪她……」

实习在中午结束。午休期间，滨泽杏子、梶山和两位女学生在目前我们所在的多功能教室中吃了午饭。两位女学生吃的是来学校路上在面包店买的三明治，梶山吃的是妻子为他做的便当。滨泽杏子则吃了自己准备的便当。她似乎还保持着结婚之后的习惯，每天早上都会自己手制便当带到学校。

「下午三点以后，教授离开研究室，去了大学门口一家名叫『POMME』的茶馆。教授很喜欢吃甜食，因此每周都会抽出一个下午来享受蛋糕和红茶。那家店的蛋糕，虽然很小，但是套餐中可以选择两个，况且每个都非常美味，教授也都很喜欢吃。」

原来如此。滨泽杏子在推特中发布的蛋糕和红茶的照片，应该就是在那家茶馆拍摄的了。

「在那之后，教授回到了研究室，不过在刚过三点半[2]左右便早退了。平时一般要在学校待到七点左右的。」

「早退？是什么原因？」

「她说自己染上了风寒。那时候她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可能是感冒了吧。有些想吃热乎乎的东西。』这便是我听到的教授说的最后一句话。」

「除了看起来有些疲惫以外，滨泽教授昨天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言行吗？」

「据我观察，好像没有……」

就在这时，梶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想到什么了吗？」下乡巡查部长有些激动。

「当时确实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有些太不合情理……」

「就算是再不合情理的小事，说不定都是能够破解案件的重要线索！能请你说说看吗？」

「我在上周的周末回位于仓敷的老家省亲，回程的时候买了些家乡的特产『盐馒头』，想要带去研究室当做慰问品送给大家。昨天早上，我把盐馒头带到研究室，却忘记把它拿出来分给大家了。终于，我在午休的时候想起这件事来，把盐馒头拿到多功能教室，想要分给教授和学生们──喜欢吃甜食的教授，在日式点心里最喜欢这个了。然而，一直都很喜欢盐馒头的教授，昨天却罕见地拒绝了，还说什么『我要控制甜食的摄入』。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明就在那之后的三点，教授就去吃了蛋糕……」

「确实有些可疑啊。」

下乡巡查部长附和道。不过，从他的脸色来看，他却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因为自己计划接下来要吃两块蛋糕，于是就拒绝了其他的甜食摄入，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呢？」

我提出自己的观点。

「若是如此的话，说实话不就好了？只说『我要控制甜食的摄入』的话，还是会有些不合逻辑……」

的确，从这点上看来，她的话确实比较奇怪。不过，这句话似乎和案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在这些语句上钻牛角尖的，也就只有大学老师这类有些偏执的人群了。我看向下乡巡查部长，他似乎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在那之后，我和巡查部长跟梶山道谢后，便离开了病理组织学研究室。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大学门口的「POMME」茶馆询问，很快便从服务生口中得知了，前一天下午三点左右，滨泽杏子的确曾经来过店里。她信誓旦旦地说，滨泽教授的确是三点左右前来的──滨泽杏子是每周都要前来的老顾客，点的也一直都是蛋糕和红茶的套餐，所以很容易让人记住。我们询问滨泽杏子点了什么蛋糕的时候，服务生便脱口而出「是摩卡和优酪乳乳酪」。真是服务业的楷模。

在此之后，我们又移步前往大学正门的保安处。保安说不定注意到了滨泽杏子离开大学的时间。很幸运的是，保安的确注意到了。据他所说，「滨泽教授在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骑着自行车离开大学。」

「真亏你还记得清楚呢！」下乡巡查部长夸奖道。没想到一脸认真，二十多岁的年轻保安竟然脸红了。看样子，他暗中仰慕着滨泽杏子，所以才能够记得如此清楚吧。的确，她算得上是一位知性美女，即便每天都能见面的保安暗中仰慕也毫不为过。

那一天的晚上九点，围绕着这起事件的搜查会议在管辖区域所在的那野东警署会议室进行。由搜查一课的课长和那野东警署署长主持，我们第四小组全员和鉴识科的调查员，以及那野东警署的搜查员们，一起参与了会议。

首先，司法解剖已经给出了详尽的报告。被害人死因是由于心脏被刺中所引发的心脏压塞，因此在被刺中以后没过多久就死亡了。

从滨泽杏子的十二指肠中检测出了大米、肉、西红柿和蛋卷等食物的消化物。从原料来分析，这应该是她食用的午餐。这些事实，都在她四月十日推特上传的照片中得以证实。

此外，从她的胃袋中还提取出了海绵、黄油、奶油、乳酪、曲奇饼干、山莓、黄桃等食物的消化残渣。从食物的原料分析得知，这些是被害人在茶馆「POMME」所食用的摩卡和优酪乳乳酪蛋糕。

被害人十二指肠内的消化物距离摄入时间约有七个小时，而胃袋中的消化物则距离摄入约经过了四个小时。她吃午餐的时间是正午，吃下午茶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因此，滨泽杏子的死亡时间推测为晚上七点前后。

而以上的推测又和现场的状况一致──现场有炖菜和米饭，但被害人却没有进食的迹象，因此应该是在她准备完晚饭，刚要吃的时候犯人来访。

而根据大学正门前站岗的保安的证词，滨泽杏子骑乘自行车从正门离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从大学到她家──也就是杀人现场不足两公里。也就是说，她到达家中的时间应该是三点五十分左右。在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就应该开始晚餐的准备了。她于七点左右做完晚餐，把饭菜装碟后，用智慧型手机拍下了晚餐的照片并发布推特，而正好这时，犯人来访。犯人进入LDK，从被害人的背后用匕首刺入她的后心……

搜查一课课长总结道：

「前夫菊谷吾郎是目前最有嫌疑的相关人士。菊谷在白天曾经去过大学，因此很可能晚上再次来到被害人家中，向自己的前妻提出借钱的请求。由于受到了被害人义正言辞的拒绝，恼羞成怒的他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刺杀了被害人。因此，目前最优先的任务是弄清楚菊谷现在的所在位置。明天早上就立刻行动！」

4

然而，并没有人知晓菊谷吾郎目前所在的地方。

菊谷从一年多以前，与滨泽杏子离婚的时候，被从杏子的家中赶了出去。因此菊谷目前所居住的地方尚且不明。杏子的妹妹安奈也表示并不清楚。杏子和菊谷之间也没有共同的朋友，就算有，警方也无从得知。

从杏子的住所中，警方虽然发现了记录有地址的电话簿，但其中并没有前夫菊谷目前居住地的记录。警方甚至使用了最尖端的搜查软件，解开了杏子手机上的密码，提取了其中的资料，也并没有在其中的电话簿里发现菊谷的联系方式和居住地址。除此以外，杏子的SNS上也并没有和菊谷有过交流的迹象。

另一方面，搜查本部开始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了被害人的妹妹──滨泽安奈。

从动机上来看，她也是有可能犯罪的。安奈是一位朋友的连带保证人，但由于那位朋友事业失败导致破产，因此她也受到牵连，肩上负有巨额的欠款。她必须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以内偿还二千万日元。而她的姊姊杏子则购买了人寿保险，受益人正是安奈，而保险赔偿金为三千万日元。也就是说，一旦姊姊杏子死亡，妹妹安奈就能拿到保单的金额──这也算是一个强有力的动机。

只不过，正如发现滨泽杏子的尸体后，安奈所说的那样，她拥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天，从下午两点至晚上十点，她一直在位于那野车站前的美容院「Signe」工作。关于这一点，店长和她的同事们也可以证明，她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离开店门半步。

更何况，从姊妹之间的关系来看，安奈是不可能杀害杏子的。两人之间虽然有八岁的差距，但早在杏子就读大学医学部三年级的时候，双亲就遭遇事故去世了。在那之后，杏子不仅靠着学校的奖学金继续学业，还同时打了几份工赚取生活费，一个人拉拔尚在念中学的妹妹长大。因此，两人的关系比起一般的姊妹来应该更加亲密，感情也更深──认识她们的人都这么说。

菊谷吾郎的居住地，因为戏剧般的原因为警方所得知。

在警方开始搜查的两天后，也就是四月十三日，滨泽杏子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

我、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都出席了葬礼。由于犯人很有可能也出席被害人的葬礼，因此搜查员必须有至少一人在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为了提高我们搜查员的士气所作出的行动。

杏子所在大学的助教梶山达夫，以及研究室的学生，还有大批的同事都出席了葬礼。妹妹安奈则在葬礼家属的位置就座，眼睛哭得很红。

「你来这里做什么！」

突然，会场中响起了安奈的怒吼声。仔细看去，一位四十出头、肤色浅黑的大个子男性出现在葬礼家属席的旁边。

「……就是你……就是你杀害了我姊姊！事到如今你还出现在这里做什么！快离开！」

我颇有些吃惊。出现的男子正是菊谷吾郎。

菊谷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你说我杀害了你姊姊？别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了，好不好？况且你根本没有证据。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向前妻告别的。让我也出席葬礼吧。」

「请你离开！请赶快离开！」

伴随着安奈激动的声音，葬礼现场的所有男性全部站起身来，无形的压力压迫着这位不速之客。

「哎呀，真是的，没想到这么多拥有骑士精神的绅士们也在场。没办法了，看来我只能退场咯──」

菊谷自知没趣地转过身去，双手插进口袋中，正准备灰溜溜地离开。

「下乡老弟，交给你了。」

牧村警部小声地说道。下乡巡查部长拍拍我的肩膀，「轮到我们了」，便立刻追着菊谷的背影走了出去。我也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菊谷先生，是吗？」

巡查部长向着背影搭话道。

那位高个子男人回过头来。

「我们是员警，有些情况想要跟你瞭解一下。」

「员警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关于你前妻的案件。」

菊谷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不会是你们员警也怀疑，是我杀害了杏子吧？」

「据我们瞭解，你在这两个月之内，一直有跟踪自己前妻的行为。」

「跟踪行为？说话还真是难听啊！我们虽已没有夫妻之实，却还留有夫妻的情分，我只是想找她借点钱而已！更何况呐，我都跟她说了很多次，只要赌马赚了大钱，就会还她多一倍的钱，可杏子却一分钱也不愿意借给我！真是个吝啬鬼！」

听着对面男子的喋喋不休，连我都恨不得向他吐口水。

而下乡巡查部长则以冷静的语气继续问道：

「那我请问一下，你在十号的晚上七点左右，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十号的晚上七点左右？那是杏子被杀害的时间吗？」

「正是。」

明明自己心里清楚，却偏偏装傻。我在心中暗骂道。

「十号的晚上，我在六点左右到九点之间，一直待在居酒屋，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喝酒呢。」

「居酒屋的名字叫什么？」

「店名叫『天之肴』，那里的酒可真不错，警官们也推荐去尝一尝哦！」

菊谷又露出那副让人讨厌的笑容。

「和我一起喝酒的两位朋友的姓名和地址，我现在就说，请做好记录哦──只要去『天之肴』和我朋友那里确认一下就清楚了，我可是拥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的。要是怀疑我的话，不妨先确认一下我的不在场证明好了！」

5

「……搜查总部便立刻去『天之肴』和菊谷的两位朋友那里确认了。根据两位朋友的证词，菊谷吾郎在自己前妻被杀害的时间段内，确实是在『天之肴』店内饮酒。刚开始，警方还怀疑是两位朋友说谎，然而多次讯问后，二人的态度依然很坚定，并没有说谎的样子。两人均有各自的家庭，在公司也都是认真踏实的职员，一旦说谎被发现，会让他们陷入极其危险的立场，所以警方判断，他们应该不会冒险为菊谷做伪证。此外，在给『天之肴』的服务生看过菊谷的照片后，他们也证实，照片上的人在十号的晚上曾在店里出现过。」

「那，菊谷吾郎先生的不在场证明的确成立，对吗？」

柜台对面的时乃若有所思道。

「正是如此。只不过，在我们讯问的时候，其中一位友人提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菊谷在七点左右，借口去洗手间，曾离开了座位八分钟左右的时间。」

时乃眨了眨眼。

「八分钟？这个时间还真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其中一位友人是个狂热的足球迷，因为惦记着七点整开始的足球比赛，所以一直用智慧型手机收看着比赛实况资讯。菊谷在比赛开始的同时离开座位，在其中一个队伍攻下一球之后便回到了位子上。第一个进球是比赛开始八分钟的时候，因此他离席的时间就应该是从七点之后的八分钟之内。」

「空白的八分钟，是吗？」

「搜查总部便着手调查这空白的八分钟时间。从『天之肴』步行到杏子的住宅大约需要五分钟的时间，距离可谓相当近了。有没有可能，菊谷趁着这八分钟的时间，迅速赶到杏子家中，在杀害她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返回居酒屋呢……我们这么考虑。」

然而，根据我们实验的结果，这些事要在八分钟之内完成，是几乎不可能的。「天之肴」距离现场步行约五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骑摩托车的话，只需要两分钟左右就能到了。四分钟往返的话，必须要在剩下的四分钟之内杀害杏子──只是单纯数字运算的话的确如此，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首先，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必须要在没有店员注意到的情况下进行。对于居酒屋来说，如果有客人吃霸王餐的话，会遭受经济损失，因此店员通常会或多或少地留意那些不结账就离开居酒屋的客人。想要在不被店员发现的情况下离开居酒屋，则必须要等待店员没注意正门的空档，这样就需要花费额外的时间。更何况，即使顺利到达现场，也必须按响门铃，跟前来开门的被害人打招呼，还要说些家常话来麻痹对方的注意。考虑到这些时间，短短的八分钟实在不够。如果有二十分钟的话或许能来得及，但至少八分钟是不行的。

「有没有可能，是犯人把杏子女士的遗体搬运了呢？实际上是在『天之肴』附近的地方杀害对方，在那之后才将其搬运到家中。如果真正的现场距离『天之肴』足够近的话，即使在八分钟之内，仅仅是离开座位一小会儿，也有足够的时间杀人。接着，在九点左右，与友人们告别后，才把杏子女士的遗体从现场搬运到她家中。若是这样做的话，就能为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了。」

即便不是刑警，时乃的头脑也很敏锐。是该说前代的店主、她的祖父教导有方吗？

「从理论上来说，你的假设是可行的。不过，事实上是不可能的。若是在『天之肴』附近杀人的话，最为现实的问题就是──究竟该选在哪里杀人？难道犯人还要另外在『天之肴』的附近准备好一处用来杀人的隐蔽地点吗？」

「只要把自己的车子停在离『天之肴』最近的停车场，用安眠药让杏子在车里睡着便可以了。菊谷先生只要偷偷地离开居酒屋，来到车子里面杀害杏子后再回去。接着在与友人们告别后，开车将杏子的尸体搬运到她自己家中。」

「很不幸，你的假设是不成立的。『天之肴』周边一带的停车场都被严格监管中。更何况菊谷根本就不会开车。」

「是这样吗……」

时乃笑嘻嘻地说道。

「大概是我最近一直都没有破解不在场证明了，大脑都变得迟钝了。」

最近一直都没有做，难不成破解不在场证明在你眼中是某种脑力训练吗？──我在心中忍不住吐槽。

「茶快喝完了吧？我帮您重新倒上。」

时乃从柜台对面走了出来，取过了我面前的茶杯。

「这茶可真香呐。」我禁不住说道。

「谢谢您夸奖。祖父也教过我，把茶叶泡得更好喝的方法。不过，说到茶，果然还是馒头点心与之更配呢！」

「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盐馒头，是什么样的点心呢？」

时乃突然抛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让我有些惴惴不安。难不成，面前的这位年轻店主，是那种想像力丰富的电波系女孩吗？

「是用小麦粉均匀糅合后做成的带有盐味的外皮，里面包着小豆馅的日式点心。」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难不成是喝着茶想要吃点心了吗？

不知为何，她突然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笑容，说道：

「我已成功逆转时间──菊谷吾郎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被我破解。」

6

「真、真的吗？！」

令我们搜查小组烦恼一个月的不在场证明，仅仅是听了几句话后便破解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别说是五千日元，就算是更多我也乐意支付。

「杏子女士在被害当天，刚过正午的时候在多功能教室吃了便当。这时助教梶山先生拿了省亲时购买的特产盐馒头来分给众人，却被杏子女士拒绝了──是这样吧？奇怪的是，杏子一直都很喜欢盐馒头，放在平时总是最先举手的那个。」

「没错。梶山是这么作证的。有关这点，有什么问题吗？」

「杏子女士为何拒绝了平时最喜欢的盐馒头──这个疑问，正是破解不在场证明的突破口。」

「哈？」

「因为是女性，所以可能是在减肥当中，你们当时这么考虑过吧。不过，当天下午三点左右，杏子女士去了茶馆点了蛋糕和红茶的套餐，从她之后的行动分析，减肥的假设就不成立了。那么，她究竟为何要拒绝盐馒头呢？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吃盐馒头，我认为，首先要反过来思考──吃了盐馒头会发生什么事情？」

「吃了盐馒头，会发生什么事情……？」

「正是如此。拒绝自己很喜欢的食物，一般情况下，都是不方便吃，或是身体状况不允许吃，吃下之后会产生对身体不利的结果──不是这样吗？为了避免发生那种事情，所以杏子女士就拒绝了盐馒头。」

「吃了盐馒头后会对身体不好？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呢？除了摄入卡路里增加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影响了。难道说，是过敏反应吗？有些人对像是小麦粉这些零食的原料过敏。虽然杏子之前吃盐馒头一直没有过敏症状，可突然有一天，她变成了对小麦粉过敏的体质──不过，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毕竟她三点左右在茶馆吃了蛋糕──」

「关于这点，我的想法倒是更单纯也更直接──在午饭时间段吃了盐馒头会发生什么后果，那便是──杏子女士胃中的便当会和盐馒头混合起来。」

「盐馒头和便当在胃中混合，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吗？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的确，看上去不像是会出什么问题。不过，如果看上去像是便当的某种东西，实际上却并非便当，而这种东西与盐馒头在胃中混合的话，会产生奇怪的反应。如果是这样的话呢？」

「与馒头在胃中混合会产生奇怪反应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那些看上去像是便当的东西，如果实际上是蛋糕的话，结果会如何呢？」

「蛋糕？」

「没错。如果只看到便当盒里的东西，再加上杏子女士用筷子食用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认为，那是真正的便当吧。但如果便当盒里实际上装的是蛋糕，杏子女士用筷子吃的话呢？案发当天，杏子女士在下午茶选的蛋糕，是摩卡和优酪乳乳酪。如果把茶色的摩卡看成肉饼，白色的优酪乳乳酪看成米饭，上面点缀的黄桃和山莓则是蛋卷和小西红柿──这么一想，不是和便当盒里的内容很像吗？案发当天的午餐，虽然是杏子女士和梶山先生以及两位女学生一起吃的，但实际并非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吃饭一般，面对面或是彼此坐得很近，没错吧？考虑到教授、助教和学生们身分地位的差距，他们应该是相互保持着一定距离用餐的。这样一来，也许在梶山先生和女学生们的眼中，杏子女士在吃着便当盒里的米饭和肉饼，但实际上，谁也没能想到，便当盒里装的却是蛋糕！

「因此，所有人都认为杏子女士在午餐吃了便当，在下午三点左右吃了蛋糕，但事实上，她午餐吃的并非便当，而是蛋糕。这么考虑的话，杏子女士午餐时拒绝盐馒头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如果吃下盐馒头的话，就会和胃里刚吃下去的蛋糕混在一块，也就证明了蛋糕和盐馒头是同时吃下的──换句话说，就会被人发现她午餐吃了些什么东西，那么她假装吃了便当的伪装也就不攻自破了。若梶山带来的并非盐馒头，而是西式糕点的话，说不定还能和胃里的蛋糕混在一起，无法被辨别。不过盐馒头里面用的是西式糕点所不使用的小豆馅，因此，同时吃下盐馒头和蛋糕的事实立刻就会被发现──」

时乃过于异想天开的假设，让我不禁呆立在当场。

「原来是这样。这么考虑的话，杏子拒绝盐馒头的理由就解释得通了……不过，虽然你假设她午餐所吃的并非便当，而是蛋糕，那么从她十二指肠中检测出的米、肉、西红柿和蛋卷的消化物又该怎么解释呢？杏子肯定是吃了便当吧！」

「从杏子女士十二指肠中发现的便当消化物，那并非午餐所吃下，而是更早以前吃的。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她吃便当的时间比蛋糕要早三个小时──如果她是在午餐时间吃下蛋糕的话，那么十二指肠中的便当则是在上午九点之后吃下的。」

「按照你的假设，她是在午餐时间吃下蛋糕，但她明明下午三点左右还是去了『POMME』茶馆呀？那时候所点的蛋糕到哪里去了？」

「她在下午三点左右并没有吃下蛋糕。虽然应该喝了点红茶，不过蛋糕应该只是装装样子，实际上，她偷偷把蛋糕装进了自己的小包里。当然，这一切伪装工作都是在不被服务生和其他客人注意的情况下，十分谨慎地完成的。

「杏子女士让别人认为自己午餐吃了便当、下午三点左右吃了蛋糕，而事实上，她午餐吃的是蛋糕，在吃蛋糕三小时以前──也就是上午九点后吃了便当。也就是说，她实际上吃下便当和蛋糕的时间，比伪装出的时间都分别提前了三个小时。因此，根据她十二指肠中的便当消化物和胃袋中的蛋糕消化物的解剖结果所推测出的死亡时间，实际上也应该往前回溯三个小时！」

「从晚上七点回溯三个小时的话……？杏子真正被杀害的时间，实际上是下午四点吗！」

「正是如此。杏子女士的遗体被发现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八点过后，而此时她已经死亡超过十六个小时了。因此，从她的遗体产生的变化推测她的死亡时间范围也相对较大，实际上是下午四点钟死亡，因为她的伪装而误认为是晚上七点钟死亡也丝毫不奇怪。」

我又想起了在发现遗体后，初次到达现场时鉴识科的调查员说过的话──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前一天的傍晚到夜间。

「但犯人是用什么借口说服杏子，把蛋糕装进便当盒，还是用筷子夹着吃的呢？又是用什么样的借口说服杏子，让她把茶馆的蛋糕趁着不被人发现偷偷装进包里的呢？虽然你的这番假设──杏子的伪装让推测的死亡时间比实际上晚了三个小时──我都理解了，但犯人总不可能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告诉杏子的吧！犯人究竟是用了什么借口骗了杏子，让她做出了这些伪装呢？」

「从案件的实际情况分析，杏子女士是不大可能被犯人所骗，做出这些伪装行为的。任何人被要求做这些事情，都或多或少会感到奇怪吧。这些不在场证明的伪装，若不是被害人毫不犹豫、全身心地进行协助，是根本无法成立的。也就是说，杏子女士应该是在得知自己的行为可以将自己的死亡时间推迟三个小时，为犯人提供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还主动去做的。」

「她知道自己的伪装可以帮犯人提供不在场证明？但是，真有人会傻到替要杀害自己的人提供不在场证明吗？」

「的确如此，因此，能够考虑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是杏子女士拜托犯人杀害自己的。」

「拜托犯人杀害自己……？」

「杏子女士一直想要自杀，但由于某种原因，她无法自杀。于是她才请求犯人杀了自己。相对地，她会为犯人提供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的确，照你这么说，一切都能解释得通……那么，犯人究竟是谁呢？」

「正如我之前所说，杏子女士实际吃下便当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之后。您回想看看，那时候她在哪里？」

「上午九点之后的话，应该是在实验室吧。」

「的确，梶山助教和学生们在实验室里实习，但他们有谁说过『杏子教授当时在实验室吃便当』这种证词吗？」

「不，好像是谁都没说过……也就是说，她明明是在学生们和助教的面前吃了便当，但他们还是隐瞒了这个事实──难道他们就是杏子委托杀害她的真凶吗……？」

「不对哦。杏子女士之所以要把蛋糕放进便当盒，是为了在午餐的时候骗过梶山先生和学生们的眼睛。如果梶山先生和学生们是犯人的话，根本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噢噢，的确如此呢……但是，如果梶山他们并非犯人的话，他们看到杏子上午九点吃便当，一定会感到奇怪，并且告知警方的吧……」

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可能性，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懂了！上午九点之后，菊谷曾经来过实验室找杏子借钱，而杏子也和菊谷一起去了员工室大约十分钟的时间。难不成，杏子就是那个时候吃下的便当吗？」

「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杏子女士正是在菊谷先生的面前吃下的便当。」

「但是，关于这件事，菊谷却只字未提。也就是说，杏子委托杀害自己的对象，就是自己的前夫，菊谷吗！」

「是的。表面上，杏子女士在员工室听菊谷先生说了十分钟的废话，但实际上，她一直在吃便当。在此期间，菊谷先生恐怕一直站在门口为杏子女士放哨，为的是不让任何人进入员工室吧。十分钟之后，杏子女士吃完便当，回到实验室。这时菊谷先生则装作一副要钱却被拒绝的恼羞成怒的模样，在门口叫喊威胁后便离开了。」

「那，菊谷屡次找杏子借钱也是……」

「想必是为了隐瞒他们共犯的关系而做出的伪装吧。」

「竟然是伪装……」

我有些茫然地脱口而出。

「让我重新还原整个事件吧。午餐时间，杏子女士装作吃便当的样子，用筷子吃掉了便当盒里的蛋糕。这些蛋糕恐怕并非在大学门口的『POMME』，而是在其他地方买的吧。毕竟每周只去一次的杏子女士如果在其他时间又去了一次店里，一定会被服务生注意到的；况且一周前买的蛋糕也保存不了这么久。但只要是在其他店里买的蛋糕，就万无一失了。毕竟，只要消化在胃里，根本无法判断是哪一家店里的蛋糕。

「下午三点左右，她来到『POMME』茶馆，点了蛋糕和红茶的套餐，但实际上，她只喝了红茶，蛋糕则被她偷偷地放进了小包里。这样便伪装出她在三点吃过蛋糕的假象。

「顺带一说，她在推特上发布的便当照片和蛋糕与红茶的照片，也是为了增强自己午餐吃了便当、下午三点吃了蛋糕的可信度所做的伪装工作。

「三点四十分的时候，她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早退。在助教梶山先生的眼中，她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疲劳──毕竟知道自己即将被人杀死，想必没有人脸色会好看吧。

「三点五十分左右，她回到家中。也就是这时，她的共犯，也就是前夫菊谷先生也到达了。为了让匕首更容易刺入，她特意伏在地板上。她指示菊谷先生用匕首一口气刺入了她的后心处。毕竟由于杏子女士的职业关系，即使是背后，她也能够准确地判断出心脏所在的位置──她也将准确的位置指示给了菊谷先生。这时是下午四点左右。」

我想像着时乃所描述的光景，不禁感到一阵胸闷。那时候，两人之间究竟会说些什么话语呢？

「杏子女士实际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因此伪装成晚餐的炖菜，应该是在更早以前做好的──要么是在案发当天早上去大学上班之前，要么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厨房水槽中存放果皮和蔬菜残渣的三角形沥水架中，应该还留有案发当天早上或前天晚上的蔬菜残留物。电饭煲里的米饭，也是案发当天上午或前天晚上利用定时器设定好，使之可以在案发当天晚上七点完成烹制。接着，在当天去大学上班之前，杏子女士就把炖菜和米饭装入餐具，用智慧型手机拍下了照片。此时电饭煲里的饭还是生米，因此拍照所使用的米饭，想必是把事先保存在冰箱里的冷饭解冻后使用的吧。

「在按照杏子女士的要求杀害她后，菊谷先生便拿着她的智慧型手机离开了她的家中。这部智慧型手机，将来还要派上大用场。

「菊谷先生在傍晚六点约了两位友人在『天之肴』喝酒，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职业关系，杏子女士能够精确地推算出食物在胃里多久能够消化，多久能够到达十二指肠，也因此能够准确推测出自己的伪装能够让死亡时间产生几个小时的偏差。菊谷先生七点左右离开座位八分钟，也是为了让搜查员们注意到这段不自然的空白时间，进一步增强『七点钟死亡』这一伪装的可信度。而搜查员们只想着破解这不在场证明中八分钟的空白，却没人想到连死亡时间都是错误的。而菊谷先生特地选择了这个距离杏子女士的家步行只需要五分钟的居酒屋来制造不在场证明，也是为了让警方误以为，这五分钟的时间可以通过某种手段来进行缩短。

「而这时的菊谷先生，拿着从现场带来的杏子女士的智慧型手机，将她之前准备好的炖菜的照片和文字发布了推特。

「九点左右，菊谷先生和两位友人道别后，便立刻前往杏子女士的家中，把手机重新放回了餐桌上。接着，他把电饭煲中做好的米饭搅拌后，取出了一碗的量。因为餐桌上的碗里事先有了一碗当天上午用来拍照的米饭，所以他应该是把取出的米饭吃掉或者带离了现场吧。

「至于在葬礼上面对警方的讯问，菊谷先生丝毫没有表现出前妻死亡的悲伤，而是一副挑衅的态度，也是为了让警方的疑点集中在自己身上。菊谷先生的嫌疑越重，案子越是难以破解。反过来说，警方越是怀疑菊谷先生，他的不在场证明就越是牢不可破。」

「但是，杏子又是为什么不去自杀，反倒是拜托菊谷杀害自己呢？」

「那是为了让自己的死亡看起来像是他杀。杏子女士投了一份高达三千万日元的人寿保险，而受益人是她妹妹安奈女士。自己想要把三千万日元给妹妹，让她能够早日摆脱借款的压力。然而，人寿保险中有着自杀免责的条款，在保险期的一定时间内自杀的话，受益人是得不到一分钱的。于是，杏子女士决定被杀害。」

「但是，仅仅为了给自己妹妹偿还借款，就轻易地选择被人杀害，这种做法也……」

「这是我的猜想──杏子女士可能得了某种重病，知道自己已经为时不多了。司法解剖没能发现的话，患病的部分应该是没有经过解剖的器官──除了肺部、肠子和胃部之外的某处。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杏子女士决定最大程度地为亲近的人做些什么。」

「若是自己命不久矣，那不如等待病发身亡，结果妹妹不还是能够得到那笔钱吗？」

「安奈女士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偿还两千万日元。另一方面，就算杏子女士身患重病，也并不一定在两个月内就会死去。说不定一拖就是半年──这样的话，妹妹就无法偿还借款了。因此，杏子女士无法等到自己病发身亡的那一天。」

「那么，菊谷为何又对杏子言听计从？即使杀了她，自己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更何况还要背负上杀人的罪行。而且，虽然他拥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但为了这些，甚至几个月前开始就伪装成十恶不赦的跟踪犯形象，这代价毕竟……」

时乃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悲伤。

「想必菊谷先生，一直都深爱着自己的前妻吧，就算是对方请求杀死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7

「──对了。我还一直爱着她哦。」

搜查一课的审讯室中，菊谷吾郎说道。虽然他的脸上一副过度劳累的表情，但之前挑衅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语气也变得沉着冷静了起来。

我在搜查会议上，向所有人提出了美谷时乃的假设。只不过，关于是谁提出的假设这点，我暗自省略了，毕竟，要说出是一个钟表匠帮我推理出事件的真相的话，那就是把搜查情报在不经许可的情况下告知民间人士，会因为违反了地方公务员法而被问罪的。因此，我一边心怀愧疚，一边将所有推理说了出来。在这一结论得到搜查员的认可后，我们便立刻传唤了菊谷，将这些推理告诉了他。他很明显地产生了动摇。虽然曾经负隅顽抗，但很快就坦白交代了。

事件发生的两个月以前，他接到了杏子的联络。在电话里，杏子说有件事无论如何想要你的帮助。许久不见的前妻，神情颇有些憔悴。这时，她向菊谷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自己到了胰腺癌晚期，已经命不久矣，想以被人杀害的方式死亡，把保险金给自己的妹妹。接着，她又对菊谷说出了那个大胆却颇有效果的不在场证明的伪装──你能够获得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而我能够安心被杀。对于菊谷，杏子说自己感到非常抱歉，但能够请求的对象只有他一个人……

刚开始，菊谷厉声怒斥了杏子，说她考虑的尽是一些傻事。虽然自己再三相劝，但对方的心意已决。于是，菊谷终于听从了她最后的愿望。

「我们还是夫妻的时候，我曾一度沉迷赌博，伤了她的心。现在的我想要让她开心，就只有满足她的愿望这一条路可选。于是我杀死了她……」

这个男人，为了实现自己深爱女人的愿望，选择了一条最为严苛的道路。先是伪装成卑劣的跟踪犯，屡次去找她借钱，还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前妻，结果连出席她葬礼的权利都被剥夺；更是要在她死后装作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在搜查员面前对自己前妻出言不逊。

菊谷的双肩颤抖起来。

「但结果，还是被你们警方识破了。我最后还是没能完成她死前的心愿。我真希望能回到刚和她结婚的时候，我绝不会再让她悲伤失望……」

不知怎么的，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美谷时乃的表情。

在收取了我五千日元，作为成功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报酬之后，她对我道了谢。

「十分感谢您使用我们的业务。」

大概是因为自己破坏了滨泽杏子最后的愿望吧，她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悲伤。

「虽然我说过，成功让时间倒转，但如果时间真的能倒转的话，那该多好啊……」

说着，她对我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1] 一叠的大小约为1.62㎡。⤴

[2] 作者注：滨泽杏子离开大学正门的时间为三点四十分左右，因此，考虑到步行的时间，她离开研究室的时间应该再在那之前，即为「刚过三点半」。⤴

第一卷 第二话 钟表店侦探与凶器的不在场证明

1

从「美谷钟表店」的外部望去，约有一间[1]之长的门框上面，能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钟表店对面的左侧是一间年代久远的照相馆，橱窗上还装饰着纪念照片。右侧则是一间精肉商店，从店里飘出阵阵炸牛肉薯饼的香气。

这是位于鲤川车站东出入口的一条拱顶式商业街。

我一边眺望着橱窗上陈列着的钟表，一边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一方面犹豫着该不该推门进去，一方面又意识到不得不进去的心情混杂在一起，让我不由得停住脚步。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店铺的大门。一阵悦耳的钟声响起。店内的冷气开得也很足。

柜台另一侧的深处，有一位年轻的女性，正背对着我忙着工作。听到钟声响起后，她便立刻转过头来。个子不高，皮肤白皙，看上去像是一只兔子──眼睛上戴着放大镜，右手里握着一柄螺丝刀。

「欢迎光临。」

店主美谷时乃对我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您好？」

「不好意思……」

「请问您有什么事？」

「请你帮我破解不在场证明！」

我突然发出了好似怒吼的呼喊声，下一秒就因为自己的冒失而后悔，连忙道歉。

「是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业务，对吗？非常感谢您选择本店。又能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业务，真开心呐。」

时乃礼貌地鞠了个躬。

这里恐怕是日本唯一一间不仅负责钟表修理和电池的更换，还能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业务的钟表店了。要说为什么钟表店会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业务，据时乃所说，是因为「主张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需要准确地说出自己几点几分、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也就是说，钟表正是他所主张的最根本的依据。」这句听起来很可疑的话，正是前代店主的经营方针。

我在大约两个月之前，因为要更换手表电池而偶然进入了这间店铺。在这里，我看见了店内张贴的「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业务」的广告纸。当时的我不知是头脑一热，还是被困扰太久，总之，我鬼使神差地向店主求助了有关自己遇到的不在场证明。令我目瞪口呆的是，与我所设想的完全不同，店主时乃完美破解了令我烦恼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我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但同时也决定，自己再也不会踏进这里半步。然而，我又一次遇上类似的难题，无论怎么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没有选择，我只能厚着脸皮再次来到这里，请求时乃破解我遇上的不在场证明。

至于为什么说我是厚着脸皮，则是因为我本是搜查一课的一名刑警。对一般百姓泄露事件搜查相关的资讯，就已经违反了地方公务员法的第三十四条──违反了保守秘密义务法。

与上一次一样，我被带到了一张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古董沙发前面坐下。接着，泛着浓香的绿茶便被端到了我的眼前。时乃则回到柜台的对面坐好，对我轻声说道：

「那么，请说出您委托的具体内容吧。」

我喝了口绿茶润了润喉咙，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这次是一起凶器比尸体先被发现的罕见事件。」

2

六月十七日，周六。县警接到了来自日湖市户田邮局的报警电话。根据对方所说，在下午三点收集邮件的时候，一把手枪在户田街内的邮筒中被发现了。

听到电话的内容，县警内组织犯罪对策课顿时紧张起来。被发现手枪的邮筒附近，恰好是指定暴力团[2]白岚会的总部事务所的所在处。与白岚会同样为指定暴力团的小八木组与其成对立之势，在这数个月之内，两方底层组员间的摩擦和斗殴时常发生。前一天，也就是十六号的晚上，县警接到匿名举报，内容是「小八木组的子弹将会飞入白岚会的总部事务所内」。接到举报后，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们立刻在白岚会总部事务所周围展开了监视行动。

从邮筒中发现的手枪，与白岚会和小八木组之间的摩擦是否有关？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们如此推测。根据邮局职员的解释，下午三点时分，收集邮件的工作人员打开邮筒，正把邮件都收集至邮袋，而负责装货的工作人员将写有「大型包裹」的邮袋放到邮局的面包车上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收集邮件的工作人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打开邮袋查看时，赫然发现一柄手枪混杂在邮件之中。这里的邮筒会在周六的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进行两次邮件收集，因此放入手枪的时间应该是在这之间。

手枪是点32口径的FN勃朗宁M1910式自动手枪。这种手枪被设计成即使从衣服下面掏出射击也不致引起人怀疑、便于携带的小体型，所以能够通过邮筒中「大型邮包」的投递口。

搜查员从枪口嗅出了硝烟的强烈气味，说明最近有人用它发射过。而幸运的是，在调查枪口附近的时候，发现了有血液附着在上面。应该是有人曾经用枪对着动物（或是人类？）接触射击过。手枪中剩余的子弹还剩六发。而FN勃朗宁M1910式手枪的装弹数为弹仓七发，药室中还能够装入一发，共计八发。如果手枪之前已经装满了八发子弹，那么这把手枪已经开过两枪了。

调查结果表明，枪口处附着的血迹是人类的血液。调查员本想进一步调查手枪上的指纹，可调查结果表示，手枪已经被人仔细地擦拭过，上面半个指纹都没有。

是小八木组的成员开枪袭击了白岚会的成员吗，亦或是白岚会的组员为了报复开枪袭击了小八木组的成员？无论如何，对方应该是在开枪之后，发现周边布满了前来监视的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自己带着手枪招摇过市实在不妙，于是便急中生智，把手枪丢进了身边的邮筒里……搜查员们是如此推测的，也以此为根据传唤了白岚会和小八木组的成员。然而，在将两个组织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别说死者，搜查员们就连一个负伤的组员也没能找到，甚至连一个行动可疑的人都没有出现过。

警方得知那柄手枪射击的对象，则是在第二天的十八日。

上午十点过后，警方接到通知，在户田街内发现了一具被手枪射杀的尸体。根据现场的最初报告，被害人似乎是一般市民，于是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也就是我所属的小组──立刻驱车赶往现场。

现场位于住宅区一栋二层小洋楼内。在封锁现场的封条外面，一群好奇的群众聚在一块，正满脸兴奋地讨论着什么。人群的前方，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官，在现场维持着秩序。

我所在的搜查班刚进入现场封条后，便和日湖警署的搜查员们打了招呼，互相交换了情报。

「被害人是？」我们组长牧村警部问道。

「是这里的住户，一位叫做布田真的三十岁男性。是个单身汉。」

「第一目击者是哪位？」

「是叫做佐藤研作的男性。根据他的证词，他于上午十点半去拜访被害人，结果发现了尸体。」

「被害人布田的工作是？」

「他在大村制药公司上班。」

正在这时，一位身高约有一百八十公分的巨汉走了过来。斗牛犬一般的脸上顶着一头卷发。看见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围观的居民都惊慌地躲在一边。巨汉刚想钻过封锁线，便被站岗的员警拦了下来。牧村警部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放进来吧。」

「这家伙也是搜查员，他是组织犯罪对策课的真壁。」

「哟，牧村，真是好久没见了。」

巨汉的说话声也如同惊雷一般。我常常听说，在组织犯罪对策课里面，有几位从外表上看和那些黑社会根本没有区别的搜查员，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从他和牧村警部说话的随意语气来看，恐怕他们在员警学校的时代是同级生。

「你怀疑是白岚会或小八木组的成员做的，所以才赶来的吗？」

「可不是。毕竟手枪这种凶器，普通人根本就用不了吧？」

「有道理。等会儿你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吧。」

警部转向我们，说道：

「在鉴识科的调查员开始工作之前，我们也去现场稍微看一看吧。」

话毕，警部就领着我们第四小组的成员，进入了被害人布田的家中。

进入正门的玄关之后，是一段短小的走廊。走廊的尽头便是由起居室、餐厅和厨房组成的LDK。现场就在靠里面的房间内。

「……可真是惨呐……」

那是一个约六叠大小的音响室，地面上铺着木制的地板，墙壁的两侧分别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扩音器。距离扩音器约三米开外的地方，正对着扩音器放置着一张双人沙发。

身穿半袖衬衫和牛仔裤的被害人，就倒在沙发前方一米左右。沙发下面铺着一张长度约为两米的正方形地毯，尸体正好处在和沙发平行的位置。从沙发的方向看过去，被害人的姿势是面朝前方，左肩朝下侧躺在地面上的。

侧躺着的尸体头部附近的地毯上，还沾着一大块红黑色的干涸血迹，甚至还能看到飞溅的脑浆。从尸体躺下的姿势来看，如果尸体是仰面朝上的话，那血迹就正好处于头部的位置了。再加上地毯上还残留有子弹穿过的痕迹，可以设想到，被害人是以仰面朝上的姿势被手枪射杀，又被犯人弄成了侧躺的姿势的──恐怕在射杀被害人后，犯人还踹了死者一脚吧。

米色的地毯上那一片红黑色的血迹和飞溅的脑浆，形成了一幅怪异的抽象画。看到现场的惨状，我忍不住想要呕吐，却还是强忍了下来。若是在这里忍不住吐了出来，将来一定会被前辈们拿这件事开涮的。

我环顾室内，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不知叫做隔音还是吸音的板件材料。虽然说这话对死者有些不太礼貌，但这里可谓是最适合枪杀的环境了。墙壁的一端有一个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唱片和CD。我看了看封面的内容，全部都是些古典音乐。

这时，鉴识科的调查员们也开始工作，调查起尸体的情况来。其他的调查员们也分别进行着指纹的采集以及现场拍摄的工作。在杀人事件的现场，鉴识科的工作往往是优先级最高的，我们第四小组的成员都识趣地离开了音响室。

日湖警署的搜查员也把第一目击者佐藤研作带了过来。他是一位五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的男性。此时他正铁青着脸。

牧村警部先是跟他郑重道谢，接着便问道：

「请问你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和布田君都是音乐迷，特别对于古典音乐的黑胶（Long-Playing）唱片更是十分痴迷。因为布田君想买我收藏的一张黑胶唱片，于是我和他约好，上午十点我带着唱片去他家中拜访。我在刚过十点的时候到了他家中，多次按下门铃也没有人回应。我本以为他出门有事了，不过看到他房间窗户上的遮光窗帘没有拉上，屋里还亮着灯，实在不像是出了门的样子。我打了布田君的手机也没有人接听。之后我又发现，他家里的大门没有上锁。我以为他是在音响室用大音量听着音乐没有注意，于是我就擅自走进房子，去了音响室。结果就……」

佐藤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人也陷入了沉默。

「对于布田先生被杀害的理由，你有头绪吗？」

「我不是很清楚。他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怎么会被人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杀害呢……」

「据你所知，布田先生和黑社会团伙有关系吗？」

因为这起事件发生在白岚会和小八木组发生摩擦的敏感期间，再考虑到以手枪这种特殊的杀人手段，警方理所当然会怀疑，这起事件和黑社会团伙有所关联。

「──黑社会团伙？怎么可能呢！」

佐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很抱歉，请问一下，你昨天人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难道你们怀疑是我干的？」

「不，只是例行讯问罢了。」

「我昨天一整天都在陪客户打高尔夫……」

佐藤有些担惊受怕地回答道。如果他是犯人的话，那现在这段表演可真称得上是天才演员了。我立刻认定，这位畏畏缩缩的第一目击者并非犯人。在索要其联系方式和地址后，我们就让佐藤离开了。

「你们去周围转一转，问问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或是目击到可疑的车辆。」

在牧村警部的指示下，我们以两人为一组在周围挨家挨户地进行了拜访询问。

对于这起枪杀事件，再加上出现在白岚会总部事务所周围的大量组织犯罪对策课搜查员，附近的居民纷纷都说「真吓人啊」，表现出一副既紧张不安又颇感兴趣的模样来。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没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要有人听到枪响，就能够准确地判断出死亡时间，然而却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证词。果然，音响室良好的隔音效果把枪声完美地掩盖了下来。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布田的推测死亡时间为六月十七日周六的下午两点至四点之间。他身上有两处被枪击的痕迹。其中一发命中右边大腿部位，子弹被大腿骨挡住，还残留在身体中（penetrating GSW）。另一发则是在口腔内的贯通枪伤（perforating GSW），子弹破坏了脑髓，从死者后脑飞出，并穿过地毯，打入了地板内。

鉴识人员从死者右侧大腿的枪伤中检测出了活体反应。另一方面，死者口腔内的贯通伤破坏了其脑髓，想必是致命伤。于是，警方推测，犯人的第一枪应该击中了死者的大腿，而第二枪则直接贯穿后脑，造成其死亡。

此外，鉴识人员在死者身穿的牛仔裤右侧大腿，与枪伤相对应的位置检测出了硝烟反应，而在口腔内也检测出了火药的附着。因此，这两处枪伤应该都是接触射击所造成的。据推测，犯人首先用枪抵住布田的右侧大腿，射出了第一枪，使得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接着，犯人又把枪插入布田口中，射出了第二枪。由于尸体被发现时是侧躺的，犯人应该在射杀死者后又踹了一脚。也就是说，犯人对于死者怀有强烈的恨意。

将留在布田大腿中的子弹以及射入地板子弹的发射痕迹，与放入邮筒的手枪做比对的结果，杀害布田的子弹的确是从这把神秘的手枪中发射出来的。

由于被害人的推测死亡时间为下午的两点至四点，而在三点之前，作为凶器的手枪就已经出现在邮筒里，所以死亡时间被进一步缩短至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

想必是犯人在行凶后，携带手枪离开现场，然而却看见了在白岚会总部事务所周围监视警卫的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们。在杀人后，本就十分恐慌的犯人担心自己会由于举止可疑而被警方盘问，于是更加不安。如果表现得过于可疑，很可能会被强行要求接受身体检查，手枪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于是在慌乱中，犯人把手枪丢进了身边的邮筒里。

犯人在行凶时很可能戴着手套；不过这个季节里，戴着手套的人会显得可疑，凶手的做法很可能是在手指上涂抹胶水，等待其晾干后，就不会在手枪上留下指纹。也因为如此，警方无法在手枪上找到指纹。也因为如此，犯人才能毫不犹豫地把枪丢进邮筒。

于是，警方的搜查主要沿着两个大方向进行。一方面，毫无疑问，就是布田被杀害的理由。另一方面，则是凶器手枪的来源。在日本，想要弄到手枪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说不定从入手途径顺藤摸瓜，就能排查出犯人的身分。

最初，搜查总部怀疑手枪是从白岚会或是小八木组中流出的。毕竟，黑社会团体也会进行手枪的私下交易。然而调查结果表明，这两个组织在背地里都没有进行过手枪的交易。

而我，则被安排到寻找布田被杀的理由的那一组，和下乡巡查部长一起，前往被害人所工作的大村制药。

大村制药的总部在舞黑市，属于中型规模的制药公司。主要以生产贩卖镇痛药和镇定剂而知名。

大村制药的总公司是一座有八层高的玻璃大厦。下乡巡查部长在前台出示了警官证，表示有问题要咨询过世的布田真先生的上司。前台的接待小姐略显紧张地拨通了公司的内线电话。

在前台稍等片刻后，电梯门打开，一位年纪约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男子出现了。他身穿着昂贵的西装，鼻梁高耸，嘴唇很薄，一副颇有才干的样子。

男子走了过来，跟我们做了简洁的自我介绍──他名叫平根胜男，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生产管理课　课长」的字样。

「听说布田君被人杀害的时候，我真是十分震惊。他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呢……」

平根沉痛地感叹着。

「对于布田先生被杀害的理由，你有头绪吗？」

「我毫无头绪。布田君工作认真又富有正义感，并不是那种会被人记恨的人呐。」

「你有从布田先生那里听过，他有什么烦恼或是跟谁起了争执吗？」

「我没有这方面印象。」

「布田先生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他一直很正常。跟往常一样，对工作热心积极。」

「生产管理课具体是负责哪方面工作的？」

「是专门负责管理工厂制造医药品的部门。」

「想必是很重要的部门了吧？」

「虽然对于公司来说，任何部门都是很重要的。不过，本部门不仅要负责维持医药制品的品质，还要保证市场的供给，确实可以说是最重要的部门。」

虽然平根的表情貌似谦虚，不过他的语调里透着自负。

「在如此重要的部门里面工作，应该挺容易遭人记恨的吧？」

「没有的事。仅仅负责管理工厂制造的医药品并不会无端遭人记恨的。」

「平时不会受到投诉者的威胁吗？」

「生产管理课与客户不会有任何接触。当然，我们公司也曾接到过客户投诉，不过负责处理这些的是其他部门。」

「布田先生住在独栋。三十岁的单身汉住在独栋，这种情况应该不多见吧？」

「我好像听说那栋房子是他从去世的双亲那继承的。他不是有很多黑胶唱片吗？那些原本也是他父亲的收藏。」

「你有没有听他说过，关于收藏的黑胶唱片和谁起过争执？」

「一次也没有过。」

此后，我们又叫来了布田的其他同僚，询问了他的被害动机，然而所有人都表示没有任何头绪。在他们的证词里，布田仿佛是教科书一般的优秀青年。

3

在六月二十八日，警视厅剿灭了东京都内一处私下贩卖手枪的据点，逮捕了相关人员。

手枪贩子使用的是在网络上接受购买手枪的订单，并通过邮局的邮包将手枪寄给购买人的手段。警方在调查没收的手提电脑后，找出了一个详细记载了贩卖手枪的名称、生产编号、本批次内子弹数量、金额、邮寄地址、购买日期和发货日期的电子表格。

购买过手枪的人数超过五十，范围遍及整个日本。警视厅立刻将购买人的资料发送到了其所在区域的警署内。

我所在的地方也收到了资料。根据资料，本县购买手枪的一共有两人。其中一人购买的是点32口径的沃尔特PPK手枪，另一人则购买了FN勃朗宁M1910。后者与事件中所使用的手枪同一型号；而且通过生产编号的比对，确认了这正是事件中所使用的那一把手枪。几乎可以肯定，购买者正是这起事件的犯人。对于这一有利线索，搜查总部立刻重视起来。

不过，摆在警方眼前的问题是，购买沃尔特PPK和FN勃朗宁M1910手枪的两人，均使用了邮局的存局待领的业务。

所谓存局待领，指的是并非由邮局配送，而是自己前往邮局的窗口领取包裹的业务。只要在寄件地址上指定存局待领的具体邮局，接着写下领取人的居住地址和姓名，指定的邮局便会留下邮包。领取人只需要前往此邮局，给工作人员出示身分证明后便可以领取。不希望家人知道自己有包裹、或是不喜欢在自己家中接收包裹的情况下，可以使用这项业务。

然而，领取人可以直接前往邮局窗口进行领取，也就意味着，寄件地址可以是虚构的。再夸张点，只要事先准备好伪造的身分证明，就连领取人的资讯都可以是假的。

沃尔特PPK在资料上显示的购买人是「远山公司」，而FN勃朗宁在资料上显示的购买人是上川哲史。正如警方料想的那样，寄件地址是虚构的。当然，购买人也是假的，想必给邮局工作人员出示的身分证明也是伪造的。

沃尔特PPK的邮寄时间是在两个月以前，FN勃朗宁的邮寄时间则是三个月以前。警方曾派人前往存局待领所指定的邮局调查，不过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不管是远山公司还是上川哲史，邮局职员都没有印象了，甚至都不记得有人曾经领取过这些邮包。雪上加霜的是，邮局中设置的监控摄像头的视频资料也被新的覆盖了。所以，关于两把手枪的购买人身分，调查依旧毫无进展。

作为事件的调查员，我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从生产编号来看，这位叫做上川哲史的人所购买的FN勃朗宁，毫无疑问，正是事件中所使用的手枪。而这位「上川哲史」，一定就是事件的犯人。然而，我们却无法得知他的真实身分。

事情在七月二日周日的早上迎来了转机。

「哟，你有时间吗？」

伴随着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一名巨汉闯进了搜查总部。来者正是组织犯罪对策课的真壁警部。

「怎么可能有时间啊。这毕竟是搜查总部呐！」

话音未落，真壁警部就自我嘲讽道。这时，在场的所有搜查员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你来这做什么？」

牧村警部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问道。

「事实上，我掌握了一个强有力的情报。」

「强有力的情报……？」

「是我们组织犯罪对策课在调查白岚会的时候，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组织成员偷偷告诉我的。他说自己很想退出黑社会。毕竟警方对于黑社会组织的取缔一年比一年严格，自己也因为这个身分，被家人和朋友避而远之，也没有人可以亲近，因此他觉得，当黑社会一点好处都没有。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退出黑社会之后该如何继续生活，于是找到我来商量。毕竟，他从高中的时候就被行为不端的前辈带着糊里糊涂地入了黑道，自那以来二十几年，连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真是悲哀呐。」

「那家伙，本来就不是干黑社会的料。于是我就安排跟我关系不错的一家公司收留了他。那家公司很有包容心，也雇佣了好几个金盆洗手的黑道成员。为了答谢我，那个组织成员告诉了我很多白岚会的秘密。不过，虽说是秘密，像那种在黑道混了二十多年还没能出人头地的不成器的人，也不会知道什么高层相关的秘密的。不过在他对我说的秘密当中，有件事还是挺有趣的。」

「是什么？」

「那家伙有一天，偶然间听到了组织内部两位干部的悄悄话。其中一位干部说『HIRANE私吞的MOHI，能不能再加点量？』另一人则回答说『有点困难呐，要是数量过大的话，管理记录就没法作假了』。可惜的是，他听到的对话内容就只有这么多了。」

「──MOHI？难道有人正在私吞吗啡[3]吗？！」

「正是。吗啡是强力的麻醉药物，如果经过精制的话，还能提取出强效的海洛因。其中一个干部不是说『管理记录作假』吗？说到管理吗啡的单位，无非就是制药公司或是药品流通公司、亦或是医院吧。准确来说，是医疗中使用的吗啡盐酸盐。我想起目前困扰你们的事件里，被害人不正是在制药公司工作的吗？我怀疑这两件事情之间可能有联系。另外一个干部还说过，『HIRANE私吞的MOHI』──事件相关人士里有叫HIRANE的人吗？」

牧村警部和我们激动地互相看了看。

「──有哦！被害人的上司。」

「那个上司，是不是在管理吗啡盐酸盐的部门任职？」

「没错。生产管理课。」

「那么，他岂不是很可疑吗？说不定是被害人发现他私吞吗啡，于是杀了被害人灭口。」

牧村警部把视线转向了我和下乡巡查部长。

「找大村制药的平根问过话的是下乡老弟和这个菜鸟。正好你们都在，立刻去调查他！」

「如果平根认罪的话，别忘了跟我们组织犯罪对策课说一声。我得靠他来抓白岚会的干部。」

「白岚会的干部不承认吗啡的事情吗？」

「可不是。每次找他们问话，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过去。毕竟我掌握的只是偷听到的对话，况且还并不完整。所以我这边也一筹莫展。如果能让向白岚会提供吗啡的源头坦白的话，我就能让干部们束手就擒了。拜托你了！」

4

我和下乡巡查部长立刻驱车前往位于舞黑市大木街的平根居住的公寓。从日湖市户田街的事件现场到这里，开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平根所居住的公寓从外面看上去很高档，是一栋十层高、可以单独购入的公寓楼。平根的房间在九○二号房。

「哎呀，这不是之前的刑警先生吗。今天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与上次在大村制药公司里见面时的穿着不同，这次的平根穿的是开领衬衫和棉质长裤。

「我们有事情想要跟你打听一下。方便让我们进房间吗？」

我们被招呼着走进房间，通过了餐厅厨房（dining kitchen）。从家中摆设看上去，平根应该是单身，没有其他家人。房间内整齐地摆满了看起来颇为昂贵的家具和电器，其豪华程度简直就能当做家电家具的展示房。

这时，下乡巡查部长开口说道：

「能请你告诉我们，布田先生被杀害的当天，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吗？」

平根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询问我这件事？」

「我们得到情报说，你私吞了公司的吗啡，擅自提供给白岚会。布田先生应该是发现了你私吞的行为，对你来说，他应该很碍眼吧？」

平根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说我私吞吗啡？别说胡话了！这种耸人听闻的话，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

「对于这点，恕我无法告知。」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跟你们打的小报告，但是请你们别相信这种鬼话。我根本就没有做过私吞的事情。只要去调查公司的库存记录就能明白了。」

「你毕竟是生产管理课的头儿，稍微篡改一下记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你们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啊！拿着这些含糊不清的情报，不由分说地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我说自己没做，让你们去确认库存记录，结果竟然说我可以篡改记录──你们是来找碴的吧！」

「请别生气呀。你只要告诉我，在事件当天的行动，我们就会立刻离开了。」

平根叹了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们就是了。那天是几号来着？」

「六月十七号，是周六。」

「请稍等。我要确认一下记录……」

平根消失在隔壁房间门口，不多久便拿着一本笔记走了回来。他一边打开笔记确认着，一边自言自语道：

「好像是和我表兄弟见面的那天吧？……」

确认完毕后，他对我们说道：

「因为是周六，所以早上我都会较晚起床。我那天八点多起床，吃了早餐后，打扫了房间，清洗了衣物。」

「是吗。请问你家人呢？」

「正如诸位所见，我是独居的。所以没有人能够替我作证。」

「那之后呢，你又做了些什么？」

「那之后我便离开家，中午和亲戚们一起聚会。聚会地点是西急百货商店的中华料理店『北京仙馆』，我在那里和我表兄弟们碰头。加上我和表兄弟们，一共有六个人。」

聚会的饭店所在的地方在日湖车站附近，距离事件现场开车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表兄弟的聚会吗，关系还真是不错。」

「我们每个季度都要进行一次聚会。」

「聚会上一般都聊些什么话题？」

「都是些家常话。报告一下自己和家人的近况，说一下工作相关的事情，顺便回忆一下小时候。」

「请问你们聚会到几点？」

「三点结束的。我们从正午到下午两点都在『北京仙馆』吃饭，在那以后去了位于同一层的咖啡厅『Charade』，在那里一直到下午三点。」

「在那之后呢？」

「我去了一家电影院。看了一部叫做《Two of Us》的电影。如果不相信的话，我还能给你复述一下剧情哦。」

「不，不必了。」

这部电影，说不定他已经事先在其他时间里看过了。

「看完电影大概是在几点？」

「已经过了五点。在那之后我就立刻回家了。」

这时，平根推了一下眼镜，向我们问道：

「顺便问一下，布田君是什么时间段被杀的？」

「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这段时间的话，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和表兄弟们正在『Charade』里聊天呢。」

平根的态度充满自信。

5

我们在询问其他五位表兄弟的姓名和住址后，便回到了搜查总部，报告了这件事情。搜查员们兵分五路，去了五位表兄弟那里确认情况。

得到的结论是，五个人都表示，从中午到下午三点，他们一直和平根在一起。这五位看起来都是老实人，几乎可以排除一起做伪证的可能性。

平根是否为真凶？我们在搜查中了解到，平根出手相当阔绰。他不仅购买了国外的高级轿车，还经常在赛马场和赛车场豪赌，更是常常在银座大手大脚地花钱。虽然，身为中等规模制药公司的课长，想必工资是不少的，况且他又是独身一人，应该也有很多存款──可就算如此，未免也过于阔绰了。因此，支持平根大笔开销的来源，很可能是联合白岚会私吞吗啡所得来的。而这一切被布田得知，这也是平根杀害他最强有力的动机。布田为人正派，除了平根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如此强烈的动机了。

于是，搜查总部开始讨论，是否能够破解平根的不在场证明。

「布田的真正死亡时间，有没有可能更早呢？」

我在搜查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死亡时间要更早？这话怎么说？」

「平根和表兄弟聚会是在正午时分，在那之前，他说自己一直呆在公寓扫除和洗衣服。会不会他实际上并不在自己的公寓，而是造访了布田家并将他杀害，然后利用了某种手段使得鉴识人员推测的死亡时间推迟了呢？」

「他用什么方法推迟推测的死亡时间呢？」

「比方说──把尸体降温，减缓尸体产生变化的速度？」

「用什么降温呢？」

「用空调冷风。我记得现场的房间里有一台空调。」

「不可能，想要让正午死亡的尸体『推迟』到下午两点以后死亡的话，仅仅靠着房间的空调降温是不够的。」

「会不会是冷藏库呢？把尸体放入冷藏库的话，应该能够将死亡时间推迟好几个小时吧？」

「布田家里只有一台仅供一人使用的小型冷藏库，根本装不下一个成年人。」

的确，正是如此。

「我就说平根应该不是真凶吧……」其中一名搜查人员嘀咕道。

牧村警部摇了摇头。

「不，平根应该就是本案的真凶。正如菜鸟说的那样，他用了某种手段推迟了布田的死亡时间。下乡老弟，你和菜鸟再去找一趟平根──」

※

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再次前往平根所居住的公寓。因为当天是周六，所以平根休息在家。我们也以想要再次询问为由，事先和他取得了联系。

「菜鸟，你工作很卖力嘛！」

在前往公寓的路上，巡查部长朝着正握着方向盘的我称赞道。

「四月份的那起案件，就是靠你破解了真凶的不在场证明。这次的案件也全靠你才能确定搜查的方向。」

「感谢夸奖！」

我的手心此时却在直冒冷汗，四月的那起案件，破解真凶不在场证明的并不是我，而是那间「美谷钟表店」的店主。因为警方禁止将搜查情报透露给民间人士，所以我那次颇感后悔。不过在搜查会议上，我还是把美谷时乃的推理当作自己的推理披露了出来。

「以后不管有什么想法，都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哦！」

「……我明白了。」

此时我的心情，就像是明明在考试中作了弊，还被老师夸奖的学生一样。

不多时，我们就到达了平根所居住的公寓楼下。我们乘电梯前往九楼，按响了九○二号房的门铃。平根立刻就打开了门。

「听说还有事情想找我确认？」

平根将我们请进了客厅。他的表情很是不耐烦。

「我们想要确认一下，案发当天上午到中午这段时间你在做些什么。」

「──上午到中午这段时间？」

平根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看来有戏──我意识到。

「为什么要问我上午到中午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布田君不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被杀害的吗？」

「因为他有在这段时间以外被杀害的可能性。」

「这段时间以外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在中午之前被人杀害的。」

「请等一下！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被杀害──这可是司法解剖得出的结论啊！如果布田君真的是中午之前被杀害的话，为什么解剖会得出下午两点到三点死亡的结果呢？」

下乡巡查部长无法回答他。

「更何况，为什么又开始考虑起中午以前被杀害的可能性来了？」

当然，这个问题下乡巡查部长也无法回答。总不可能指着平根的鼻子说「因为我们警方怀疑你在中午之前犯下了罪行」吧。

「案发当天中午之前我在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之前也告诉过你们了……」

「有人能够证明吗？」

「我是个单身汉，没人能替我作证。」

「打扫卫生和洗衣服的声音，隔壁的住户总该能听到吧。」

「我住的可不是什么便宜的公寓，隔壁是听不见我这边的声音的。所以这里的住户也没法给我作证，就算那段时间真的去杀害了布田君，也不会有人知道──」

平根毫不客气地笑着说道。

我同下乡巡查部长向平根道别后离开了。虽然巡查部长依然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不过想必他的内心和我一样，都焦急无比。

为了确认平根案发当天中午之前是否曾经出过门，我们询问了住在平根左右的住户。

不巧的是，九○一和九○三的住户都表示，案发当天并没有看见过平根出门。

虽然平根很有可能在当天上午出门杀害布田，但我们并没有证据。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在当天上午出门，延迟死亡时间的手段我们依然没有弄清楚。只要没能弄清楚这个诡计的真相，我们便拿平根毫无办法。

平根明明有着杀害布田的强烈动机。然而，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却挡在警方面前。不破解不在场证明，警方拿他束手无策。搜查也陷入了胶着的状态，搜查总部的士气也日渐低落。

在这种几乎绝望的情况下，我又能做什么呢？就在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美谷钟表店」店主美谷时乃的身影。

虽然她在上一次完美地破解了犯人的不在场证明，但很有可能是误打误撞。更何况，现役的刑警去拜托民间人士破案，还对其透露事件相关资讯，在法律上也是不被允许的。虽说如此，另一方面，事件陷入胶着状态。身为搜查小组的一员，我又不得不做些什么。在犹豫了许久之后，我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听完我的叙述后，时乃捧着茶杯，好像在考虑些什么。接着，她便以称赞手中的绿茶好喝一般轻快的语气说道：

「我已成功逆转时间──平根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被我破解。」

6

我有些呆滞地看向钟表店的店主。她正坐在柜台对面，笑得很开心。困扰搜查总部几十名刑警好几周的难题，竟然已经被她解开了？

「能请你跟我解释一下吗？」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的假设并不见得一定是正确的。相反，错误的可能性要更大──对于她的假设，我最多只是作为参考。

时乃为我添上了绿茶。

「平根先生从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一直和表兄弟们在咖啡店聊天──这是他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因此，如果他是犯人的话，那么就只能在布田先生推测的死亡时间的后半段，也就是三点至四点之间行凶才行。」

「但是在那个时间段里，邮局工作人员已经发现了凶器的手枪，不是吗？所以不可能是这段时间内行凶的。」

时乃笑了笑。

「如果平根先生并未使用被邮局人员发现的手枪杀害布田的话，不就成立了吗？」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使用那把手枪杀害布田？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布田右侧大腿中的子弹，还是夺取布田性命的那颗子弹，全部都经过枪膛纹路的比对，证明正是那把被邮局人员发现的手枪射出的。」

枪膛纹路，就好比是手枪的指纹。

「事实真是如此吗？首先，让我们来分析那颗杀害布田先生的子弹吧。首先，布田先生所受的致命伤，是口腔内部的贯通枪伤。贯通枪伤，顾名思义，子弹并未留在体内。所以严格来说，并不能确认是哪颗子弹造成的。」

「诶……？」

我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什么都说不出口。

犹豫了片刻，我反驳道：

「不过，在布田头部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了射入的子弹──这颗子弹正是被邮局人员发现的手枪所射击的。所以，这颗子弹不正是贯穿布田口腔的罪魁祸首吗？」

「射入地板的子弹，可能是更早之前事先射入地板里的。而杀害布田先生的子弹，则很可能是由别的手枪发射的。」

「从可能性上说，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不过，布田右侧大腿的枪伤又怎么解释呢，子弹留在了他的体内，而这颗子弹正是那把邮筒中的手枪发射的。绝不可能是其他手枪发射的子弹。」

「确实如此呢。」

「那么，这个伤口肯定是邮筒那把手枪造成的，没错吧！」

「没错。只不过，布田先生右侧大腿被枪所伤，并不一定和他被杀发生在同一时刻。说不定是更早之前被射伤的。」

「……在那之前？」

「因为那颗射入右侧大腿的子弹并未造成布田先生的致命伤，所以比他被杀害的时刻更早之前，他的大腿说不定就已经被射伤了。比方说，在下午三点，邮局工作人员在邮筒内发现手枪之前；比方说，在正午，平根先生和表兄弟们聚会之前。」

「……但是，大腿被子弹射伤，毕竟也是会疼的呀。更何况按你所说，这个疼痛可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呀，布田一定会发出哀嚎、做出抵抗行为的吧。现场也一定会留下相对应的痕迹。」

「说不定，布田先生是被注射了吗啡。」

「……吗啡？」

「在搜查总部上，你们不是从白岚会干部的对话中，怀疑是平根先生侵吞了医用的吗啡吗？说不定，平根先生正是使用了这些吗啡。」

「啊，对哦……」

「司法解剖好像并未调查布田先生体内是否还有吗啡吧？」

「……的确是这样。如果在死因不明的情况下，通常会检查尸体体内的血液中，是否含有毒素或药物成分。不过在这起事件里，死因非常明确，应该是不会去做血液检查的。所以，即使死者血液含有吗啡，估计也是很难发现的。」

我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位钟表店店主的假设是正确的，不由得端正了坐姿。

「那么，我把整起事件再次还原吧。案发当天的上午，平根先生去了布田先生家中造访。虽然他说自己上午在家打扫卫生洗衣服，但事实上这些都是谎言。

「平根先生先是在音响室内，趁着布田先生不注意的时候，用钝器殴打了他的后脑使其昏厥，接着给他注射了吗啡，令其昏睡。接着，他用那把被警方发现的手枪射击了布田先生的右侧大腿，并且使得子弹留在了其体内。据我推测，平根先生给布田先生注射吗啡的部位也是右侧大腿，这样做，还可以掩盖注射痕迹。

「吗啡不仅有镇痛效果，还能产生镇定剂的作用，所以被射伤的布田先生依然保持着昏睡的状态。为了不让血液流到地板上，平根先生或许在布田先生的身体下方铺上了垫子。

「接下来，平根先生揭开地板上铺着的地毯，在测算好杀害布田先生子弹的射击位置后，将子弹射入了地板。

「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后，平根先生便暂时离开现场，将手枪丢进了附近的邮筒里。虽然并不知道丢枪的确切时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在早上，邮局第一次收集邮件的十点之后。这把丢进邮筒、后来被警方发现的手枪，我们姑且叫做一号手枪。

「接着，平根先生在中午跟表兄弟们碰面，制造了从正午到下午三点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另一边，午后三点，邮局第二次收集邮件时，工作人员发现了那把一号手枪。

「下午三点左右，与表兄弟分开的平根先生再一次回到布田家中，当然，他说自己去看了电影，这也是说谎。此时的平根先生，还带上了一把和一号手枪同样口径的──就把它叫做二号手枪好了──二号手枪。布田先生当时应该还处于昏睡的状态。

「在上午的准备工作中，平根先生在音响室内揭开了地毯，并且用一号手枪将子弹射入地板。这时候，平根先生在地板上面弹孔的位置上方，放了可以使得子弹停住的东西，比方说，放上了一个装满沙子的口袋。将揭开的地毯放回去之后，装满沙子的口袋自然就挡在地毯和地板中间了。

「接着，平根先生把布田先生以仰面朝天的姿势搬到地毯上，将他的头部放在沙袋正上方。接着，平根先生便用二号手枪插入布田先生的嘴巴里，对准口腔内部扣动扳机，杀害了布田先生。子弹虽然穿过了布田先生身下的地毯，但被沙袋阻挡了下来，所以没有在地板上留下痕迹。顺带一提，这时，会在被害人后脑部位留下一处巨大的射出伤口，正好能够掩盖由钝器所造成的伤痕。

「此后，平根先生将布田先生的姿势由仰面朝上改为侧卧，把他的头部移开，将头部下方的沙袋回收。此时，地毯上留下了子弹发射的弹孔，而周围也溅上了布田先生的血液和脑浆。接着，平根先生只要拖动地毯，对准地毯上的弹孔和地板上的子弹孔就行了。不过因为沉重的沙发压在地毯上，拖动起来可能会很困难，因此可能需要事先将沙发移开。

「此时布田先生还保持着横卧的姿势。原因是想要对准地毯上的弹孔和地板上的弹孔虽然不难，但想要让布田先生头部的贯通枪伤对准弹孔却不太容易了，毕竟会被他的头部挡住。所以犯人就干脆让死者保持着横卧的姿态，还能造成是被犯人射杀后踹翻的假象，即使死者头部的贯通枪伤和地板内部的子弹痕有些偏离，也不太可能会有人注意到。

「也就是说，射入地板的子弹，是一号手枪发射的。而布田先生口中的枪伤属于贯通伤，并不清楚是哪一把手枪造成的。但是，地板上的射入痕迹能够让鉴识人员误以为，死者口中的致命伤也是一号手枪所造成的。

「为了增强这一误导的真实性，犯人还提前准备了另一处枪伤──死者右侧大腿的枪伤。这处枪伤是由一号手枪所造成的，并且有子弹残留在体内。而且，这处枪伤还带有活体反应，鉴识人员很可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两处枪伤在时间上的间隔是极短的。没有人会想到，实际上这两处枪伤之间竟然相隔了好几个小时。况且发现尸体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十点，距离作案已经超过十八小时，从流出的血液的凝固状态，已经很难判断其造成的时间，即使其间相隔了好几个小时也很难分辨。通过这种误导，让警方认为死者的致命伤也是一号手枪造成的。

「另一方面，一号手枪在下午三点，被工作人员发现在户田街的邮筒里。警方因此判断，案发时间不可能在三点之后，也就是说，行凶时间被一系列的伪装限定在了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于是，平根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原来如此！在邮局工作人员发现邮筒中的手枪的时候，布田还没有被杀害。而平根想要警方误以为他是在手枪被发现之前被杀害的，这样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万无一失了。

「这次犯罪，可谓是考虑到了每一处细节。比方说，第一发子弹射击的目标是右侧大腿，这里有很厚的肌肉和脂肪，骨头也很粗，不仅可以让子弹留在体内，还不至于致命；第二发子弹从口腔中射击，一定可以贯通头部而出，而且一定可以致命。

「犯人同样也利用了邮局的收件时间。警方推测犯人将手枪投入邮筒的时间，是在推测死者死亡的上限两点之后至邮局前来收件的三点之前。但事实上，犯人真正投入手枪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正午的这段时间。只在特定的时间段内被打开，并且除了这些时间段之外绝对不会打开的邮筒，可谓是此次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的最主要的依据。

「在此基础上，平根先生为了让往邮箱投入手枪的举动更加自然，还利用了白岚会和小八木组之间的摩擦。案发前一天，县警收到了匿名举报──『小八木组的子弹会射进白岚会的总部事务所』，恐怕举报者正是平根先生。通过匿名举报，让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们聚集在白岚会总部事务所的周围，造成犯人行凶后看见大量员警，慌乱间把手枪丢进邮箱的假象……」

没想到，连匿名举报都在平根的计划之内。

「还不止如此。平根先生连购买那把夺取布田先生性命的『二号手枪』，也花费了一番心思。」

「这话怎么讲？」

「从警视厅逮捕的手枪贩子那里发来的资料表明，本县内购买了手枪的人一共有两位──其中一位购买了点32口径的沃尔特PPK，另一位则购买了FN勃朗宁M1910。FN勃朗宁M1910的买主想必正是平根先生，而另一把沃尔特PPK的买主，我想应该也是他。」

「也就是说，夺走布田性命的那把二号手枪，就是沃尔特PPK吗？」

「正是。两把手枪都是点32口径。恐怕平根先生连手枪贩子会被抓到，警方会掌握县内购买手枪人员的名单这件事都事先料想到了。若是自己购买了两把FN勃朗宁手枪，并且填上了相同的购买人，那么很可能会被警方识破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了防止被人看穿伪装，他第二把买的是完全不同的沃尔特PPK，还填了个完全不同的名字，造成是其他人购买二号手枪的假象。」

这个男人，把自己的智慧全都用在犯罪上了。然而，在时乃的帮助下，我还是成功破解了平根的不在场证明。只要他承认自己侵吞药物的罪行，白岚会的干部们也会相应落网吧。

我抱着感激的心情，凝视着柜台对面的时乃。这位个子不高、肤色白皙，看起来像是兔子的年轻女性。没想到，这位女性，竟然为逮捕杀人犯和黑社会干部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1] 一间，日本尺贯法度量衡制的长度单位，约为1.818m。⤴

[2] 指定暴力团，指的是按照《暴力团对策法》被都道府县公安委员会指定的黑社会团体。⤴

[3] MOHI，原文是モヒ，全称为モルヒネ，中文是吗啡。⤴

第一卷 第三话 钟表店侦探与死者的不在场证明

1

今天时乃在店内点起了香木。当我走进店铺的时候，她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整齐排列的钟表擦拭着灰尘。

「哎呀，欢迎您光临。」

看到我走了进来，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了起来。

「今天来本店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帮我更换电池……虽然想这么说，不过很可惜，并不是那样──请你帮我破解杀人事件的不在场证明吧！」

这番话听起来颇有些扭捏作态。其实，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委托她破解不在场证明了。总觉得都对不起搜查一课刑警这个职业。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又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破解不在场证明吗？感谢您的再次委托。」

时乃依然有礼貌地垂下了头。

「不过，说句老实话，事件已经完结了。毕竟犯人都已经坦白交代了一切──自己是杀人犯、杀害了什么人、在哪里杀害的──已经全部告诉了警方。」

时乃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若是如此，岂不是连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段都告诉警方了吗？为什么您还要委托我破解不在场证明呢？」

「很遗憾，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段，我没能听犯人亲口说出来。犯人遭遇了交通事故，陷入了濒死的状态，跟恰巧出现在现场的我坦白了自己是犯人的事实──然而，却没能等到他把话说完，就已经……」

2

那是八月上旬的一个闷热的晚上。

吃完晚餐的我，离开居住的公寓，在外面闲逛散步。因为走了相当远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步入了一片我从未来过的住宅区。

突然，从我背后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响。声响由远而近，我转过头去，只看见汽车的前照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开来。

我迅速地躲闪开来。车子就擦着我的身体行驶过去，并未停止，而是继续飞驰而去。在我的前方，还有一名男子正在步行。我赶紧大叫一句「危险！」然而，前方的男子好像并未听见我说的话。

事故就发生在一瞬间。男子被汽车撞飞了。他的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划过空中，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径直前进的汽车在撞到前方房子的围墙上后，停了下来。因为我的职业所致，我立刻确认了事故发生的时间，正好是晚上八点钟。

我跑向了被汽车撞飞的男子。他头上流着血，正痛苦地呻吟着。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拨通了一一九呼叫了急救。我根据不远处电线杆上面的地址，向电话对面说明了目前所在的地方，西森街一丁目。

接着，我向肇事车辆走去。车内的安全气囊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弹射了出来。驾驶者的头深深地埋在气囊中。看见安全气囊已经正常开启，我判断驾驶员应该没有大碍，于是便回到了被撞飞的男子那里。

「急救车马上就来了，请安心。」

「……我刚才，杀了人。」

男子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愣住了。

「我在刚才，杀了人。所以我才会遭遇到事故，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你杀了谁？」

「香澄……中岛香澄。」

「中岛香澄？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里？」

男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他用力地闭着眼睛。

「你在哪里杀的人？」

「手城街上一个叫『薮』的公寓，里面的503号房间。」

作为一名员警，对于县内大大小小的街道我基本上都知道。手城街，好像是位于那野市的西部。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杀人自白，我还将信将疑，不过以他遭受交通事故、身受重伤的状态来看，的确不像是还会说谎的样子。因此，我接着又拨通了一一○报警电话。我向县警总部通信指令室的接线员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搜查一课的刑警，目前那野市手城街公寓「薮」内很可能发生了杀人事件，而杀人事件的嫌疑人对我自白了刚才所做的事情，现在请通告距离公寓最近的派出所的警官，火速前往现场确认情况。

挂断电话后，我又接着询问男子：「你的名字是？」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只是紧闭双眼，痛苦地喘着气。而且，他的气息正明显地变弱。

远处已经听得到急救车的警报声。不久后，两辆白色的汽车就出现了，很快就停在我眼前。几位救护人员迅速下了车，把我眼前的男子抬上担架，并且在流血部位做了应急处理后，把担架抬上了急救车。另一辆车上的救护人员则赶到肇事车辆前，把驾驶员从安全气囊中拉了出来。

我赶紧拦住其中一名救护人员，向他解释了刚才被撞飞的男子的杀人自白、自己是县警总部搜查一课的刑警，又提出了随车同行的请求。救护人员不太情愿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急救车朝着医院开去。连接在男子身上的心电图监视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弱。就算是外行的我也十分清楚，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

我再一次看向男子。从年龄上看，他大概在三十五至四十岁的样子，体格很是纤弱，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光看脸的话，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帅哥。留着一头长发，脸型也很好看。只不过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三道抓伤，伤痕还有血珠泛出，想必是不久前刚受的伤。如果他杀人的自白属实的话，说不定是被被害人抓伤的。

男子上身穿着Ｔ恤衫，下半身则穿着牛仔裤，左手戴着液晶显示的腕表。我想要寻找可以证明男子身分的东西，于是拒绝了救护人员的帮助，在男子的裤袋里翻找了一下，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从县警总部的通信指令室打来的。

「派出所的警官报告了确认结果。手城街的公寓『薮』的503号房里，发现了一具女性的尸体，应该是被人杀害的。房间的门牌上写着『中岛』的字样。」

「是这样吗……」

看来男子自白的内容都是真的。

「请汇报一下你那边的状况。」对方发来指示。

「目前男子已被送上急救车，正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但是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也在同一辆车上。」

「瞭解。请寸步不离地继续监视他。现在弄清楚对方的身分了吗？」

「尚不清楚。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其身分的物品。不过我有个更重要的情报，能否转达现场的员警，帮我看看被害人的指甲缝中是否残留有皮肤组织碎片。这位男子左边脸颊上有被人抓伤的痕迹，而且还在渗血，所以我认为这道伤口是不久前造成的。」

「瞭解，我立刻就派人去确认。」

通信指令室的接线员回答道。

大约一分钟后，我就得到了回复。被害人的右手指甲缝中，的确残留着类似于皮肤碎屑的东西。这下，眼前男子的自白基本可以判定为属实了。

那野市立医院已经出现在视线的远方。然而，心电图监控的画面突然变成了一条水平线。急救人员立刻采取了AED电击和心脏按摩等急救措施。

不过，男子的心脏终归没能再次跳动起来。

3

在急救车到达那野市立医院的时候，男子已经停止了呼吸。医师经过诊断，确认了其正式死亡。接着，男子就被搬到了太平间。

当我一人站在医院大厅，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原来是我上司，也就是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的组长，牧村警部打来的。

「哟，菜鸟。我听说你抓到犯人了嘛。连出去散个步都能抓到杀人犯？」

警部说着，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跟你说一下，这次的事件，是我们小组负责的。下乡老弟这就去医院接你，你先等一会儿吧！」

大约在十分钟后，搜查车辆就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下乡巡查部长和鉴识人员匆匆地赶了过来。

「多谢您特地来接我！」

我有些诚惶诚恐地感激道。不过下乡巡查部长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去现场之前，我想先来看看犯人长什么样。来接你只是顺便的。」

「说的也是。」

我和下乡巡查部长详细汇报了男子被汽车撞飞时的状况以及他的自白。接着，我们在医院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到达了太平间。

不久前还在断断续续地跟我做着犯人自白的男子，现在已经是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了。鉴识人员用相机拍下了男子左边脸颊的抓伤。接下来，他们又仔细翻找了男子牛仔裤上的口袋──和我在急救车中找寻的结果同样，男子身分相关的物品依旧一无所获。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下乡巡查部长喃喃地说道。

这时，一旁医院的工作人员怯怯地说道：

「说不定，这个人是推理作家奥山新一郎……」

「奥山新一郎？没听过这号推理作家呢！」

「不算是非常有名……因为我本人很喜欢推理小说，所以也看过他写的几本书。总觉得躺在这里的这位，和书的封底作者照片上的人很像……」

我立刻掏出手机，搜索了「奥山新一郎」的字样。手机萤幕上出现了几张三十多岁的男性的正面照片。跟我眼前的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立刻把手机萤幕拿给下乡巡查部长和鉴识人员过目。

「和这个男子确实是同一个人啊！」

巡查部长点点头，向医院工作人员道了谢。而这位医院工作人员，则流露出了十分激动兴奋的样子来，在这种地方，的确有些不合身分。

我们上了搜查车辆，驱车向现场进发。开车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资历最浅的我身上。在我开车的期间，鉴识人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搜索了奥山新一郎的相关资料，并叙述给了我们听。

根据维基百科的记录，他今年三十七岁。奥山新一郎是他的本名。大学毕业以后，曾在证券公司工作了八年左右，不过在七年前，他乘坐的车辆发生了事故，自己则受了重伤，曾一度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竟奇迹般挺了过来。经过这件事的洗礼，他开始感到人类生命的短暂和脆弱，于是辞去了工作，开始追逐小时候的梦想──成为一名推理作家。后来，他带着自己的小说《由钟表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参加了业界知名出版社──亲读社的推理大赏，并幸运地胜出，成功出道为推理作家。在那以后，他保持着一年两部作品的频率，坚持着创作。虽然推理小说的类型有很多种，不过似乎他最重视的只有解谜，其中又以破解不在场证明最为得心应手。

至今为止，他的作品包括十二本长篇小说和一本短篇集。在所有作品中，犯人都拥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当然，这些都是犯人伪造出来的，而搜查员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解。案件每每进入死胡同的时候，擅长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松尾警部总能站出来，他将时间的详细资料进行总结，从细微的矛盾点入手，成功破解了多个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薮」是一栋只有五层的老式公寓。公寓旁边是一处仅能停放六辆汽车的公寓专用停车场。

公寓前方的路旁，已经停着好几辆警方的搜查车辆。附近的居民也闻声而来，站在楼梯口处不安地张望着，小声地交头接耳。

我、下乡巡查部长和鉴识人员下了车，和负责维持秩序的员警打了招呼后，便走进了公寓的正门。公寓的正门并不是自动锁。在查看了一楼的邮箱后，我们发现503号的邮箱上确实贴着「中岛」字样的铭牌。

公寓里也没有电梯，于是我们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在去五楼的途中，有许多位住户打开门，有些惊恐地望向五楼。到达五楼后，我发现503号房间的正门是外开式的，需要朝向走廊的方向打开。而搜查人员正在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牧村警部留意到了我们。

「哦哦，你们来了，辛苦了。菜鸟，你这回立功了。下乡老弟，男子的身分查清了吗？」

「查清了。是一个叫奥山新一郎的推理作家。」

「原来是推理作家吗？他究竟和被害人之间有什么仇呢？……」

话毕，警部便让我们进入现场，看一看被害者的情况。

我们进入了503号房，入口处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右手是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和淋浴间，走廊正前方是一体的厨房餐厅，对面还有一个房间。

厨房餐厅中，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死者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鼻子的轮廓都很分明，要是还活着，应该算得上是个标准的美女，不过，此时她的脸部已经发紫，肿胀了起来。这是窒息死亡、准确来说是扼杀的典型特征。鉴识人员蹲了下去，仔细地检查尸体，周围的鉴识人员则开始指纹采集和拍照的工作。和我们一起前往医院的那位鉴识人员，则拿出在医院拍摄的照片，对他的同事们做着解释。

餐桌上放着一个手提包。从现场状况判断，应该是死者正准备出门，而此时犯人赶到将其杀害。

大致瞭解了现场的情况后，我和下乡巡查部长离开了现场，来到了走廊上。毕竟搜查要以鉴识课的工作为优先。

正在这时，接到联络的公寓房东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叫做矶田幸三，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性，住在距离公寓骑车约十分钟的地方。因为自己的租客被杀，他脸上一直挂着十分困惑的神情，向着事件现场的503号房时不时地投去惊恐的视线。

「中岛香澄女士平时是怎么样的？」

「她在八年以前就租下了503号房和楼下的停车位，但她从未拖欠过租金，是个规规矩矩也很认真的女士。每次跟我见面也都会主动打招呼……」

「中岛香澄女士的相识中，奥山新一郎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奥山新一郎？不好意思，我没印象。」

「中岛女士的交友关系呢？」

「这我也不晓得。毕竟房东和租客的关系摆在那，我们是不会轻易干涉租客的私生活的……」

「那么，你曾经见过有人出入过她的房间吗？」

「这么说来，我曾经看见过一次，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进了她的房间。」

奥山新一郎正好是三十多岁，那人很可能就是他。这么看来，奥山和被害人说不定是情侣关系？

很快，完成工作的鉴识人员前来报告。在中岛香澄的颈部发现了几处扼痕，死因果然是扼杀。所谓扼痕，是在扼压被害人颈部时，犯人手指等部位在被害人颈部所形成的半月形的损伤。有多处扼痕，说明犯人多次扼压被害人的颈部。想必是遭到了后者激烈的抵抗吧。

中岛香澄死亡时间在一个小时以内。我看了下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半。也就是说，她是在晚上七点半之后被杀的。接着，坦白了杀人事实的奥山新一郎，刚好在八点整遭遇事故死亡──也就是说，她被杀害的准确时段应该是在晚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中岛香澄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指甲缝隙处，发现了混杂着血迹的皮肤碎屑。虽然为了确认，还需要与奥山的DNA作比对，但就我看来，结果十有八九是一致的。

在获得了上述的情报之后，我们所有调查人员，开始就今晚公寓出现的可疑人物，依次询问了公寓的住户。然而，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证词。被害者房间两侧的502和504号房的住户、楼下403号房的住户，都表示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因为被害人中岛香澄也租下了公寓旁的停车位，鉴识人员也调查了她在车位上停放的轻型汽车。我们在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中找到了汽车的钥匙，所以不用强行打开车门就能进入调查。然而，调查结果，也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在这次的事件中，犯人的身分是已知的，所以搜查工作实际上只是证实犯人的供词真实性。因此，警方连搜查总部都没有设立，甚至都没有动用管辖区域内的警署搜查人员，仅派了我们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的人员进行搜查作业。

我们第四小组的成员在第二天早上，首先来到了奥山新一郎的家中进行调查。

奥山的住处位于西森街一丁目的住宅区内，是一个独栋的洋房，距离他遭遇车祸的地方仅仅一百多米。屋子从外面看，是栋建筑时间约二、三十年的老房子，要么是他自己买的二手房，要么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老宅。房子一共有两层，车库里可以停得下两辆汽车。其中一个车位上停着一辆国产的汽车，应该是奥山自己的。

而他的家里一楼是LDK，由日式房间、洗手间、淋浴间、厕所组成。二楼是书房、卧室、会客厅。不愧是推理作家，书房里光是书架就有好几个，书本也放得整整齐齐。其中大部分是推理小说，除此之外也有很多法医学、社会学与心理学的书籍。相反地，不知是不是对于音乐毫无兴趣，屋子里完全没有音响设备和CD播放机这类东西，当然也没有CD唱片。

奥山在遭遇事故的时候，身上没有携带钱包、驾驶证等物品，于是我们在集中寻找了一番后，在一楼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些东西。顺带一提，他的手机也是智慧型手机。

首先摆在我们眼前的，是奥山和中岛香澄的关系。警方使用了尖端的处理软件，从奥山的手机里成功提取出去全部资料。从资料中可以得知，奥山是个讨厌打电话的人，手机中没有任何语音通话的记录。而他和中岛香澄之间的邮件往来非常频繁。

从邮件内容上可以推测，两人应该是情侣的关系。然而最近的三个月之间，两人的关系貌似产生了裂痕。看样子，是奥山对一个叫「美奈」的女性移情别恋了。而通过警方调查，一位名叫「春日井美奈」的人物和奥山频繁地进行邮件联络，想必就是那位「美奈」了吧。

从奥山和春日井美奈的邮件内容可知，奥山在狂热地追求对方，而春日井美奈对他却没有多少好感。这位叫做春日井美奈的女性究竟是谁呢？话说回来，有一位出版了面向一般群众的心理学书籍的女性学者，恰好也叫这个名字──难道就是她吗？考虑到奥山同为作家的身分，这个可能性很高。然而，现在就去找这位春日井美奈作家，未免有些为时过早。就算她真的在和奥山交往，在员警面前也很有可能矢口否认。需要找出更加切实的证据。

于是，我们决定去给奥山出版书籍的亲读社，找奥山的责编去询问相关的情况。负责这件事的，依然是我和下乡巡查部长。我们驱车前往位于东京骏河台的亲读社总部。

奥山的责编名叫远野良夫，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看起来颇有智慧而为人和善。在听说自己一直负责的作家犯下杀人罪之后，他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请问你知道奥山先生和中岛香澄女士之间的关系吗？」下乡巡查部长开门见山地问道。

「中岛香澄女士和奥山先生正在交往。她在奥山先生成为作家以前，是他在证券公司的后辈。两人于两年前再次相遇后，便开始交往了。」

「他们两人之间最近有矛盾吗？」

对于这个问题，远野虽然嘴里说着不清楚，但眼神很明显在闪躲。

「如果瞭解相关情况的话，还请你告诉我们。」

「我和奥山先生最多不过是工作上的交情，至于私生活方面，我……」

「他是不是与心理学家春日井美奈女士关系暧昧？」

听到这句话后，远野有些泄气地点点头。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事实上，春日井老师在读过奥山先生的作品之后，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我之前曾经负责编纂出版过春日井老师的书籍，而春日井老师在得知我目前负责奥山先生的书籍出版之后，便想让我引见……我于是就安排两人认识了。」

「在那之后，两人就开始交往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

光看新闻和广告上登载的照片，春日井美奈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知性美女。与中岛香澄交往的奥山移情别恋，爱上了才色兼备的学者，而中岛香澄无法原谅──这也成为了奥山杀害她的动机。

「奥山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就连和我商量事情的时候也是如此，总是一声不响地听完我的话，仔细地思考之后才回复我。而且，他也不太喜欢跟人接触。作家之间的派对，他一次也没有参加过，甚至连我们出版社想找他担任推理大赏的评委，他也回绝了。对于讲座的邀约，他也一直持拒绝的态度。」

「是不是有很多作家都不太善于和人接触呀？」

「并非如此。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很热衷于社交。」

「奥山先生性格易怒吗？」

远野稍作犹豫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这样说来，奥山说不定是在怒气的驱使下，杀害了他的交往对象。

接下来，我们又见了春日井美奈，跟她确认了和奥山新一郎的交往是否属实。据她的描述，她是抱着玩乐的心情去与他交往，而对方好像用情很深。而最近，他甚至要和自己之前一直交往的女性彻底断绝关系，和自己结婚，春日井美奈对此很是苦恼。虽然有些同情奥山，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的作案动机。

此外，县警的科学搜查研究所发来结论，将中岛香澄指甲里的皮肤碎屑和奥山的DNA作比对之后，发现两者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奥山脸颊上的抓痕毫无疑问是中岛香澄造成的。

这下，动机和物证全都齐备，更重要的是连供词都有。作为送检的依据，已经非常充分了。

而撞飞奥山的肇事车主则是因为醉酒驾驶，经过调查后发现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联系。也就是说，奥山的死完全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接下来，只要将送检的文案中关于案件的细节补充完毕就行了。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中岛香澄的推测死亡时间范围被缩小至晚上的七点半到八点左右。另一方面，奥山在遭遇事故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整。我们只要弄清楚奥山在此之前的行动，证明他有足够时间行凶，事件就能完美解决了。

在调查奥山钱包的时候发现，有一张时间为当天晚上六点十九分的「大森食堂」的用餐收据。「大森食堂」是距离奥山宅邸步行仅需数分钟的餐馆。在找餐馆的店员取证后，店员告诉我们，奥山是这家店的常客，当天晚上六点之前，他在店里吃了烤鱼的套餐，在六点二十分左右离开。

除此以外，我们还在奥山家书房的垃圾桶中，找到了一个快递包装袋。里面原来装的是他从网络的书店中购买的书籍。我们在找到快递员询问后得知，快递送到的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二十分。

中岛香澄的推测死亡时间则是晚上七点半至八点之间。而晚上七点二十的时候，奥山在自己家中收取了快递包，并于八点整在附近遭遇车祸──也就是说，他在七点二十分至八点之间，从自己家中赶赴中岛香澄的公寓行凶后，又赶回到了自己家中。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奥山拥有私家车。不过，经过我们的实验，无论开得多快，从奥山的家中赶往中岛香澄的公寓，至少也需要二十分钟。往复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杀害被害人的时间算成是五分钟的话，总共四十五分钟。因此，就算是奥山在收到快递后立刻驱车以最快速度赶往中岛香澄的公寓，回到家中也至少是八点五分了。然而，八点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自家附近遭遇车祸了。

也就是说，我们推测的奥山去中岛香澄家将她杀害，又返回自己家的时间，跟实际的时间只差了五分钟。而正是这短短的五分钟，恰好证明了他是绝对没有时间作案的。

至此，奥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4

为了破解死者的不在场证明，第四小组的所有搜查员们开始了讨论。在掌握动机、证据和犯人供词的情况下还无法将犯人送检的话，我们在搜查一课里真的要被当成笑柄了！

「七点二十分接收快递的，真的是奥山本人吗？」

有人提出了上述意见。

「也就是说，你怀疑犯人准备了替身？如果有替身的话，奥山的确可以在七点二十分之前出门，杀害中岛香澄以后再回来。」

于是，我们拿着奥山的照片给快递员辨认，向他再三确认，当天收取快递的，是否真的是照片上的男人。而快递员的态度也很肯定，收取快递的绝对是照片上的男人。而且当时他的态度也很正常，没有可疑的举动。在调查快递单发票的签名后，不仅签名与奥山本人的字迹一致，更是在上面找到了他本人的指纹。也就是说，七点二十分在奥山家中接收快递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奥山本人。

接着，又有人针对我提出了意见。提出这个假设的是牧村警部。

──会不会是我的手表慢了十分钟。

「奥山遭遇事故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整，而这个时间是以菜鸟手表上的指针为基准的。但是你能保证自己手表上的时间真的准确吗？会不会是走慢了？比方说，你的手表只比真实时间慢了十分钟，而发生事故的真正时间是八点十分。也就是说，从七点二十分至八点十分，奥山拥有五十分钟的空白时间。只要多出十分钟，就有足够的时间杀害中岛香澄再折回去了。」

我立刻反驳他，自己的手表没有走快。

为了证实我的话，我还与在场的其他搜查员们对了时间。

「会不会是你在发生事故之后又重新调整了手表？」

「我没这么做过。」

不管是接收快递的人是替身的假设，还是我的手表走慢了十分钟的假设，总结起来，都是将奥山空白的四十分钟延长的假设。前者是将空白时间的前端往前推，后者则是将空白时间往后推迟。不过，事实证明，两种假设都是不成立的。

接下来，又有人提出了尸体移动的假设。

「有没有可能，中岛香澄并非死在自己的公寓，而是死在了奥山的家里呢？接着，奥山的同伙开车将她的尸体转移到了她所住的公寓。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空白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奥山的行凶时间也是足够的。无论是奥山自己家中的车库，还是中岛香澄公寓旁边的停车场都有空位，犯人都有地方停车，进行尸体的搬运工作。顺便一提，因为奥山自己的汽车停在自家的车库里，如果同伙驾驶的是他的汽车，只要在搬运尸体之后开回去就行了。」

对于这个假设，也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想要在那栋公寓搬运尸体，恐怕不可能吧。那里既没有电梯，被害人的房间又在五楼。想要将尸体搬进她的房间，那位同伙就必须抱着尸体从一楼爬到五楼。如果以背着醉酒的人那样的姿势，虽然花时间，但爬到五楼也不是不可能；但最关键的是，当时并非深夜，而是晚上七点多，很可能会被公寓的住户目击。只要被一个人看见，之前的伪装就全泡汤了。哪有犯人会采取如此鲁莽的计划。」

我也持赞同意见。

「而且，这是奥山对我亲口说的，他是在中岛香澄的公寓里杀死的她。弥留之际的他没理由还对我撒谎。所以我认为，被害人的公寓一定是第一现场。」

牧村警部点点头。

「中岛香澄在自己的公寓被杀，这是本案最大的前提。必须以这个前提来破解奥山的不在场证明才行。」

「奥山是推理作家，而且作品都是以解谜为根本。特别擅长的是破解不在场证明。说不定，他正是把自己小说里的某个诡计运用在现实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真是的，要是在坦白杀人的时候，顺便把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也告诉你该多好……」

牧村警部环视众人。

「别说这种丧气话！就算是推理作家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可毕竟他也是一个凡人，一定会在某个细节露出马脚的！菜鸟你是怎么考虑的？四月和六月的案件里可都提出过相当不错的想法。」

警部的话吓了我一跳。这两起案件中，破解疑犯不在场证明的，其实并不是我自己。而且这个秘密也无法说出口。因此我必须靠着自己提出不错的想法。毕竟，确认奥山在八点整遭遇事故，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的人就是我。我受到刑警的使命感所驱使，想要负起责任，破解这个不在场证明。

「会不会是推测的死亡时间被动了手脚呢？我们所推测的中岛香澄被杀害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至八点，如果实际上在此之前她就已经被杀了呢？奥山离开饭馆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左右，接收快递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在这之间的一个小时也是空白时间，他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行凶。只要在此之后使尸体冷却，推迟尸体产生变化的时间，就能够让我们推测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死亡时间要更晚了。这个假设，和刚才所提出的『中岛香澄在自己公寓被杀』的大前提也并不矛盾。奥山在和我坦白杀人的时候，说的是『我刚才杀了人』，而『刚才』这种说法是一种相当主观的表现。几分钟之前也可以叫做『刚才』，一个小时之前也可以叫做『刚才』。说不定，奥山的意思是，自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杀了被害人。」

下乡巡查部长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冷却尸体来推迟发生尸体现象的时间，这种假设在六月分的事件里也提到过。那时候就说过，想要使尸体降温，普通的空调冷气是办不到的，必须要大型的冷藏库，而现场没有发现那么大的冷藏库，所以当时假设被否定了，这次的现场也是同样的道理。」

「会不会是使用了干冰进行冷却的呢？」

「干冰？」

「那种火葬场冷却死者会使用的干冰。他们在死者火葬之前，需要保证其不会因产生尸体现象而腐烂。」

我回忆起了祖父的葬礼。对众人道歉后，我掏出了智慧型手机，搜索了「葬礼用干冰」的字样。

「……想要冷却一具遗体，则需要四个二点五公斤的干冰块，共计十公斤。虽然有些重，不过以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也是能够一个人搬运到现场所在的五楼吧。」

「为了发挥葬礼用干冰的冷却效果，必须在狭窄且密闭的棺材中使用。与此相同的，想要冷却中岛香澄的尸体，则需要一个类似棺材的狭小密闭的空间。更何况，奥山没法再次回到杀人现场，所以即使有棺材的替代品，他也根本来不及回收，一定会留在现场，而正如你所知道的，现场并没有那样的东西。」

「会不会是同伙过去回收了呢？」

「同伙回收了？别说傻话了。奥山在晚上八点遭遇事故，向你坦白自己杀人，员警因此能够最快速度地赶往现场，这是犯人意料之外的情况。在奥山的计划里，尸体一定不会那么快被发现。所以说，就算是有同伙去回收棺材的替代物，也一定是八点钟以后了。想要最大限度地推迟推测的死亡时间的话，尸体当然是冷却越久越有效。也就是说，当警方赶到公寓的时候，那个棺材的替代物应该还在现场才对。」

其他的搜查员也点头表示同意。

「况且，推迟推测的死亡时间这一假设，还有其他的矛盾。根据快递员的回忆，奥山在收取快递的时候，他『态度正常，没有可疑举动』。也就是说，他在七点二十分的时候，脸上还没有那几道明显的抓伤，也就是说，那时候他还没有杀害中岛香澄。所以，在中岛香澄的死亡时间上做手脚的假设不成立。」

「虽然中岛香澄指甲缝中的皮肤碎屑确实与奥山的DNA相同，奥山被她抓伤的位置，真的是脸颊吗？会不会是别的部位？」

「别的部位？」

「比方说，胸口或腹部。这些地方用衣服就能遮盖住，快递员也不会发现的。所以，有没有可能，快递员在七点二十分见到奥山的时候，他胸口或腹部就已经被抓伤了呢？而左边脸颊的抓伤，则是在那以后被其他人抓伤的。然而我们却误以为，这是被害人所造成的。」

然而，这一假设又立刻遭到了否定。在司法解剖现场的搜查员表示，奥山的身上，除了左边脸颊的抓伤之外并无其他抓伤。因此，中岛香澄在奥山身上留下的伤痕，只可能是奥山左边脸颊的那几道抓伤。也就是说，她被杀害的时间一定是在七点二十分以后，在死亡时间上动手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奥山遭遇事故死亡的时间是正好八点，所以他杀害中岛香澄的时间，一定是在七点二十至八点之间。然而，奥山从自己家赶往中岛香澄的公寓，行凶后再折返的时间最少需要四十五分钟，两者之间相差了五分钟；而且，考虑到没有电梯的公寓进行尸体的搬运极为困难，更何况有奥山的话当做佐证，所以几乎可以排除尸体移动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奥山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而他到底又是怎么杀害中岛香澄的呢？

为了得到某些提示，我们甚至开始读起了奥山的小说。虽然在奥山的小说里，关于员警组织的描写与现实相差很大，不过毕竟也并非纪实文学，因此我们也没有过多在意。而他在作品中，都使用了巧妙的诡计，甚至在细节上也精雕细琢，最后呈现出来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也很完美，阅读起来的确让人颇感兴趣。然而，对于眼前的事件，却起不到任何的参考作用。我一度怀疑，奥山使用的诡计是不是还没写成小说，于是又拿来了他书房中的创作笔记来看，依然一无所获。

最后，「去叫松尾警部来帮忙！」成了我们第四小组内部丧气的玩笑话。在奥山新一郎的小说中，松尾警部是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高手。而现实中的我们，则不得不开始期待松尾警部的降临，为我们的查案带来一线曙光……

5

「毫无疑问，七点二十分收取快递的正是奥山本人。所以在犯罪现场和死亡时间上面做手脚的方法都是不可行的。因此，奥山的不在场证明可谓无懈可击。我自己也私下里反复考虑过，但总是无法破解他的不在场证明。于是，我才厚着脸皮，再次前来委托你。」

时乃笑了笑。

「感谢您的信任。」

「怎么样，你能够破解这次的不在场证明吗？」

「我想要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说过，曾经在七年前，奥山先生所乘坐的汽车出过车祸，他本人也受了重伤。关于这件事，您瞭解更具体的情况吗？」

「我记得开车的人是他高中时代的班主任，而发生事故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应该是在高中的同学会结束后，恩师提出想要送他回家，在半路上发生的事故。」

「他的恩师是什么人？」

「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女性。」

「那位恩师，并未在事故中丧生，对吗？」

「没错。她虽然也受了重伤，但好在恢复了过来。现在还活着。」

「原来如此……」

时乃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接着，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已成功逆转时间──奥山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被我破解。」

我陷入了一阵茫然。她推理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时乃给我重新倒满茶水后，开始解释起来。

「客人，您和奥山先生的对话中，有一处很不自然。」

「哪里不自然？」

「当您问奥山先生『你在哪里杀的人？』的时候，奥山先生回答的是，手城街上一个叫『薮』的公寓，里面的503号房间，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

「仔细想想的话，奥山先生回答的方式非常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回答您『香澄的公寓』呢？如果他杀害了中岛香澄女士后跟您坦白，而在被您问到是在哪里杀她之后，他明明只需要回答『在她家里』这几个字就好了。然而，为何他却回答，手城街上一个叫『薮』的公寓的503号房，连具体位置都特地告诉您呢？」

我顿时恍然大悟。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没回答『香澄的公寓』呢……难道说，杀人现场所在的公寓，其实住的人根本就不是中岛香澄吗？不，不可能。那里一定是她的房间！」

「我刚刚在脑海中再现了您和奥山先生的对话。于是，我发现『手城街上一个叫「薮」的公寓的503号房』这句回答，作为『你在哪杀的人』这句问题的回答，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如果是前面一个问题『中岛香澄？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里？』的话，就刚好能够和之后的回答对应了。」

「中岛香澄？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里？」

「手城街上一个叫『薮』的公寓的503号房。」

确实，这才像是正常对话的逻辑。

「但是，为什么他要回答我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呢？」

「我也觉得很奇怪。于是，我又想起您的叙述。在您提问『你在哪杀的人』之前，奥山先生不是『因痛苦而扭曲，用力地闭着眼睛』吗？根据这些描述，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奥山先生会回答您之前一个问题了。」

我一头雾水，时乃看着我，轻快地笑了起来。

「奥山先生一旦闭上眼睛之后，便无法听见您所说的了，不，甚至连说话都做不到了。您在提问他『在哪杀的人』的时候，他因为痛苦而闭上了眼睛，因此，他听不见您说的话，而只是回答了您之前『中岛香澄？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里』的问题。」

「──一旦闭上眼睛，就听不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奥山先生，耳朵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他平时依靠着读唇术，来理解对方所说的内容。」

「──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

「是的。在您与奥山先生有关的叙述中，我发现了能够证明他耳朵听不见的几点证据。」

竟然还有这种证据？

「第一点，在醉汉驾驶的汽车驶向他的时候，您向他大喊『危险！』，而他却没有注意到。明明您可以注意到身后车子行驶的动静，而奥山先生却无法察觉。这正是因为他听不见声音。」

我脑海中又出现了奥山被撞飞到空中的场景。

「据亲读社的编辑所说，奥山先生从不参加任何作家举办的派对，连大赏的评委都拒绝了。这并非是他不擅长与人接触，而是因为耳朵听不见！这些场合都需要和两个以上的人同时对话，而如果这些对话的对象都在自己视野正前方的话，自己还能用读唇术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些场合都并非如此，他需要和自己斜前方、左右甚至身后的人进行对话。这种情况下，读唇术也无法得知所有人说话的内容。至于拒绝讲座的邀约，则是因为在较大的会场读者提问的环节，会因为距离过远而导致他根本无法看清楚对方嘴唇的动作。」

「啊，原来是这样……」

「奥山先生的手机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也是一个有力证明。这并非因为他讨厌打电话，而是因为耳朵听不见。之所以用智慧型手机，也是因为除了打电话之外，智慧型手机还能够联网、发邮件，还有照相、摄影等。」

「确实，比起讨厌打电话，你提出的假设要更有说服力。」

「还有，奥山先生的家里没有音响设备和CD播放器，甚至没有一张CD唱片──对于一个耳朵听不见的人，这太正常不过了。」

原来并不是他对音乐不感兴趣啊！

「此外，根据您的描述，奥山先生的腕表是液晶萤幕的。这是耳朵听不见的他所采用的屋内信号装置。」

「屋内信号装置？」

「他无法听见门铃声，所以即使有客人来拜访自己也会忽略。于是，他采用了将门铃通过光、震动或文字显示的方式来通知自己。这种装置被称为屋内信号装置。一般来说，通过光线变化来通知房主有人按门铃，这属于房屋配备的装置；而通过震动来提醒的功能，一般都会把门铃与腕表和手机配对；而且因为他的腕表是液晶萤幕的，在震动的同时，萤幕上还会出现文字提示。除了提醒有人按门铃以外，还包括来电和传真的提醒、提醒去医院检查、通知银行账单等功能。甚至连宝宝哭泣的时候，耳朵听不见的母亲也能够得到提醒。」

「你懂得还真多啊！」

「只要是跟手表相关的功能和应用，我都会去学习的。」

时乃笑着说道。真是令人敬佩的职业素养。

「话说回来，奥山又是怎么会听不见的呢？」

「奥山先生在七年前乘坐恩师驾驶的汽车时遭遇到事故，受了重伤，估计是后遗症吧，这是很常见的交通事故留下的后遗症。」

「但是，奥山为何要隐瞒自己耳朵听不见的事实？听觉有障碍的人群在开车的时候，必须在车上安装全视镜或辅助镜来保障安全驾驶，而且还要在汽车上张贴听觉障碍的警示标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患有听力障碍的驾驶员意识不到后方的车辆，周围的车主也并不知道他听不见，在按响喇叭超车或变道的时候，很容易发生事故。但是奥山的车子却没有安装辅助镜，更没有张贴警示标志。而且，听奥山的责编远野良夫和春日井美奈的描述，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奥山有听觉障碍，想必奥山与他们说话的时候，都在用读唇术吧。从以上这些可以看出，奥山在极力隐瞒自己听力障碍的事实。而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些只是我的假设。奥山恐怕是为了七年前遭遇事故时驾驶汽车的恩师，才隐瞒自己听觉障碍的事实的。」

「这话怎么说？」

「奥山先生是因为事故后遗症，才会得听觉障碍的。也就是说，他耳朵之所以听不见，恩师是有间接责任的。如果恩师知道了自己听不见，想必会受到很大打击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他才会极力隐瞒自己听力障碍的事实。而且不只要在自己恩师前隐瞒，在所有场合下，都必须隐瞒，毕竟自己也算是半个名人，如果事情曝光，很容易会经过各种途径传到自己恩师的耳朵里。」

「奥山为什么如此重视自己的恩师呢？」

「对方好像是四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吧？说不定，奥山先生对她一直抱有好感，一直憧憬着她。」

虽然这些仅仅是时乃的想像，不过，这让我想起来今年刚上任的法国总统，他和自己曾经的老师结婚了。而且，奥山也是一样，他移情别恋的对象，是大自己七八岁，刚好四十五岁左右的春日井美奈。说不定，对于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他就是有一种潜意识的憧憬之情吧。

「接下来，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了。」

时乃说道。

「正如我之前所说，『手城街薮公寓的503号房』其实是之前那句『中岛香澄住在哪里』的回答。不过，您一直以为这句话是『你在哪杀的人』的回答──您先入为主地以为，犯罪现场就在薮公寓的503号房。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也就是说……？」

「犯罪现场可能并非在中岛香澄的公寓。也有可能是在奥山先生自己家里。所以，并非奥山先生前往中岛女士的公寓，而是中岛女士前往奥山先生的家中。如果是这样的话，奥山先生就有时间杀害中岛女士了。」

「理论上可行，但是……」

「在您用手机报警的时候，奥山先生依然是紧闭双眼的。所以关于您的那句『手城街薮公寓可能发生杀人事件』，他也没能听见。而且，他在之后就去世了，所以误解一直没能解开……」

「并非不可能，但是……」

「犯罪现场并非在中岛女士的公寓，而是在奥山先生的家中，关于这个推理，还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如果中岛女士的公寓是犯罪现场的话，那么他在开车前往的时候，一定会带上驾驶证和钱包。而奥山先生在遭遇交通事故的时候，身上却没有携带驾驶证和钱包。这正是因为犯罪现场在自己家中。而在杀人后，他由于内心动摇，慌乱中忘记携带随身物品就出了家门……」

「如果犯罪现场在奥山的家中的话，那么他的确有时间作案。但警方在中岛香澄的公寓中发现她的尸体，这又作何解释呢？如果是奥山自己搬运尸体的话，那么他就来不及在八点的时候出现在事故现场；如果是有同伙帮他搬运尸体的话，中岛香澄的房间又位于五楼，而且公寓中又没有电梯。正如我刚才所说，当时是晚上七点多而并非深夜，明目张胆地背着尸体爬楼梯，很可能会被住户看见，这种做法太冒险了。」

「的确如此，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喂喂，你是要闹哪样啊！」我心中吐槽道。中岛香澄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到她的房间里的呢？

「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那就是，并非有人把她的尸体搬运到她的房间里，而是她自己回去的。」

「她自己回去的……？」

听着她的假设，我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中岛香澄不是已经被杀了吗，她自己又怎么能够回去呢？」

难不成她突然变成了丧尸，摇摇晃晃地自己走回去的吗？

时乃对我笑了笑。

「如果奥山先生误以为自己杀死了中岛女士的话，结果是不是不同了？从奥山先生左边脸颊的抓伤，以及中岛女士右手指甲缝里的皮肤碎屑的DNA比对结果可以得知，奥山先生确实曾经掐过中岛女士的脖子。然而，这却并不代表奥山先生一定就杀死了中岛女士。奥山先生看上去很瘦弱，很可能并未掐死中岛女士，而只是让其失去意识而已。然而奥山先生却误以为自己杀死了中岛女士。如果是有计划的谋杀，那么犯人一般会确认对方是否确实死了；如果在冲动的驱使下行凶的话，那么犯人首先会在心里产生动摇，只看到对方一动不动，就以为对方已经死亡。因此，奥山先生在极度慌乱下，离开了自己家中。在那之后，中岛女士便慢慢苏醒过来……」

「慢慢苏醒过来……之后呢？」

「根据您的描述，她有一辆轻型汽车。去奥山先生家中想必就是自己驾车前往的吧。而奥山先生的车库里可以停得下两辆汽车，所以她就把车子停在了另一个空位上。她在苏醒过来以后，便开着自己的汽车回到了公寓。并未直接去报警的理由，据我估计，是想用自己差点被杀来作为要挟奥山先生结婚的筹码吧。在中岛女士回到公寓后，真正的犯人出现，将其杀害。她的颈部有多个扼痕，并非因为她激烈地抵抗，而是因为曾经有两个人掐了她的脖子。而她的手提包放在餐桌上，也并不是正要出门的证据，而是因为她刚从奥山先生那里回来。」

听到时乃的假设后，我首先就时间是否成立进行了一系列推算。奥山在七点二十分接收快递的时候，左边脸颊上还没有抓痕。假设，在那之后，奥山就立刻掐住了中岛的脖子。她失去意识后，奥山以为自己失手杀了人，于是离开家中。而中岛于七点半左右恢复意识，乘车回到公寓。由于奥山家距离中岛香澄的公寓驾车需要二十分左右的时间，那么她回到公寓应该是在七点五十分左右。她回到房间之后，紧接着就被杀害了……这样看来，的确和司法解剖的结果──死者死于七点半左右至八点左右相符，从时间上来说是成立的。

「那么，杀害她的真凶究竟是谁？」

「中岛女士指甲的缝隙中还残留有奥山先生的皮肤碎屑。也就是说，中岛女士在回到家后，并没有洗手。而在一般情况下，普通人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才对。而来不及洗手就被杀害，这说明了，犯人在她回到家之前，就已经待在房间里了。」

「已经待在房间里了？」

「是的，犯人拥有备用的钥匙。而拥有备用钥匙的，首先最有可能的是恋人──不过她的恋人是奥山先生，所以不是他。除此之外，可能性最大的也就只有公寓的房东了。房东原本为了某种目的潜入中岛女士的家中，而他本以为中岛女士在那个时间内不会回来。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中岛女士突然回来了，于是房东在慌乱之中将她杀害了。

「而另一边，离开家中的奥山先生以为自己杀了人，在周围漫无目的地闲逛。接着，在八点的时候，他在您的眼前被汽车撞飞，留下了『杀人』的自白。然而，由于他耳朵听不见而产生了误解，让您以为『杀人』的现场在中岛女士的公寓。而恰巧的是，原本只是失去意识的中岛女士此时已经苏醒并驾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在那里被人真正地杀害了──从结果上加深了误会，让您对杀人现场在她公寓的误解坚信不疑。于是，由于一连串的巧合和误解，奥山先生为自己制造了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正如时乃推理的那样，奥山的确有着听觉障碍。他手上的液晶型腕表，确实是屋内信号装置，经过调查发现，他的腕表和门铃以及电话是互相绑定的。而对现场的搜查员来说，这方面的知识属于「盲区」，即使是看到门铃或电话上安装类似的装置，也不会联想到这一块。真是惭愧。

薮公寓的房东矶田幸三也很快地承认了罪行。不，应该说，认罪之后的他反而松了口气。原本就是在慌乱驱使下杀人的他，在行凶后，也一直处于极度地不安中。

矶田幸三是奥山新一郎的狂热粉丝。他在某一天，偶然间看见奥山离开中岛香澄的房间后，便立刻认出了自己偶像的身分。奥山在发现矶田是自己的粉丝后也非常开心，在那之后两人就经常见面聊天。

而矶田会趁着中岛香澄不在家的时候潜入她的房间，则是奥山本人的委托。在奥山原本的计划里，他把中岛从公寓中喊到自己家中，而矶田则趁机潜入她的公寓进行搜索，目的是为了抓住中岛的小辫子，以此为要挟，逼迫对方和自己分手。

然而，奥山在自己家中和中岛香澄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冲动的驱使下，奥山扼住了她的脖子。在中岛失去意识后，奥山误以为自己失手杀人，在慌乱中离开了自己家。不久后中岛恢复意识，回到了公寓。而公寓中的矶田见到早早回来的中岛，在慌乱之中掐死了她。

如果奥山能够活下来的话，在他发现中岛香澄死在自己公寓后，一定会解释自己并不是在她的公寓将她杀害的。这样一来，案件的真相就会很快明瞭。然而，奥山死于不幸的意外，也正因为如此，误会没能解开，警方也一直以为「杀人」现场就在中岛的公寓内。

正因为是擅长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推理作家犯下的「杀人」案，所以在场的搜查员们都先入为主地以为，他一定凝聚了一生的智慧编出诡计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然而，结果证实，他的「杀人」完全是在冲动驱使下的行为，而本身也不存在任何诡计和伪装。仅仅是误解和偶然的重叠，就让他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要是换做松尾警部的话，他究竟能否破解这个不在场证明呢？

第一卷 第四话 钟表店侦探与丢失的不在场证明

1

「这次是想委托你帮我寻找不在场证明。」

听到我的请求后，美谷时乃眨了眨眼。

「是寻找不在场证明吗？」

这里是美谷钟表店，鲤川商店街中一间不起眼的商店。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提出了三次委托，而三次委托的内容都是不在场证明的破解。至于为什么我要破解不在场证明，那是因为，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在我负责的事件中，一旦遇上了我无法破解的不在场证明，我都会厚着脸皮来到这里，请求店主帮我破解。这间既负责修理钟表，又帮人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店铺，恐怕在全日本也是独一份的。

现任的店主时乃，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一直穿着修理钟表的工作服，个子不高，长相总是能让人联想到兔子，虽然看上去不大靠得住，却已经多次出色地完成了我的委托。这次是我的第四次委托，不过内容与前几次有所不同。

「你的店里除了贴了『破解不在场证明』之外，还有『寻找不在场证明』的广告吗？这次我就是想来委托你这样的工作。」

时乃鞠了个躬，对我道谢。

「寻找不在场证明的工作，我的祖父几乎没有教过我，所以我也不清楚是否能让您满意……」

「没关系，拜托你了。」

时乃把绿茶放在我面前，回到柜台的对面坐好后，对我露出了微笑。

「那就请您把来龙去脉告诉我吧。」

2

十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多，位于那野市黑仏街的一处商品公寓「MAISON出云」的605号房，有人发现三十三岁的房主河谷敏子被杀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内。

敏子是私人钢琴教师。在605号房的两间六叠大小的卧室中，敏子专门在其中一间房内铺设了隔音设备，并在房间中放置了一台三角钢琴，当做自己的钢琴教室。早上十点前来上课的学生按了数次门铃之后却没有回应，随即又发现门没有上锁。感到可疑的学生走进房间，在教室里发现了敏子的尸体。

负责这起事件的，是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也就是我目前所在的部门。

敏子的后脑部有数个带有棱角的伤口，脖子被窗帘的流苏紧紧勒住。而现场教室的三角钢琴的边角附着有血迹，司法解剖的结果证实，死者头部的伤痕和钢琴边角的形状完全一致。而从死者后脑的伤口处检测出了活体反应，则说明犯人先是揪住敏子的头部多次撞击钢琴令她失去意识后，又使用窗帘的流苏将其杀死。因为沉重的钢琴无法轻易搬动，所以警方判断，教室就是杀人事件的第一现场。

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十七号的上午九点至正午。现场教室由于铺设了隔音设备，因此隔壁的居民没有听见死者的哀嚎或是争执的声响。而十七号的周二，音乐教室不上课。因此当天没有人来找过敏子，一直到第二天尸体才被发现。

搜查员在她的房间中找到了学生的名册，逐个询问了这些学生。然而，作为钢琴教师，学生们给予了她很高的评价，没有任何人说她的坏话。

发现尸体的翌日，十九号，接近中午的时候，一位名叫芝田和之的男性造访了设立在管辖区警署的搜查总部。一般情况下，搜查一课的各个组长在刚开始的现场探查之后，都需要留在总部，以起到发布指令的作用。而碰巧，留在总部的牧村警部接待了芝田。

芝田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长相俊朗的男性。他是那野市宇井街一个名为「里乐赘处」的按摩店的老板。

「我看了今天的早报才得知这个消息，前天的中午，河谷敏子女士被杀害了，对吧？河谷女士其实是我们店的常客，前天早上还来过我们店里。」

「大概是什么时候？」牧村警部问道。

「从开店的早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来店里做了一个小时的按摩。」

从按摩店所在的宇井街到敏子公寓所在的黑仏街，开车大约只要十分钟。

「河谷女士是开车去你们店的吗？」

「不，她是骑自行车来的。」

如果是自行车的话，那么她从按摩店回家，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就算是刚好在十一点整离开按摩店，回到家也要十一点二十分左右了。也就是说，犯人作案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到正午之间。

「河谷女士跟你提到过，有什么人要去她家中拜访吗？」

「好像没提到过。」

「那她有和什么人起过争执吗？」

芝田有些犹豫。

「我不清楚这些事情该不该说……」

「没关系，不管是多小的事情也行，请告诉我。」

「她好像和她妹妹吵过架。」

「为了什么事情吵架？」

「有关于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房屋和土地的事情有过争执。有家建筑公司想要在那片土地上建造公寓，河谷女士的态度是想要卖出土地，而遭到了她妹妹的强烈反对……好像是她妹妹对那片土地很有感情，至今还住在那里。」

「请问你是否知道，她妹妹住在哪里？」

「好像听她提到过，是在须崎街。」

「她妹妹的名字叫什么？」

「好像是叫……纯子吧。」

3

还在找学生们询问情况的我和下乡巡查部长，接到了牧村警部打来的电话。于是我们更改计划，先去被害人妹妹的家中拜访。我们先是去了管辖须崎街的派出所，询问了河谷纯子的居住地。

那是位于住宅区一角的一个独栋、二层楼的洋房。从外观规模看上去，应该是那种有三个卧室的房型。像应该是客厅一侧的垃圾口旁边，有个可以停得下一辆汽车的车棚。不过里面没有汽车，而是只有一辆自行车停靠在正中央。建有车棚，就说明房主以前应该有私家车，不过因为某种原因处理掉了。房子的两侧和后面都围上了高高的围墙，整体给人一种封闭的印象。

我们多次按响门铃，却无人应答。本以为家中没人，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请问是哪位？」的回应声。

「我们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来询问你一些有关你姊姊的事情。」

「……我知道了。请稍等。」

在等待五分钟后，河谷纯子终于打开了门。她身材非常纤瘦，年纪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虽然眼睛有些红肿，不过五官很端正，长相清秀。

在看到她的时候，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虽然这应该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但我总有种在哪里见过她的印象。可能是和她姊姊敏子长得像吧。当然，姐妹俩长相很相似，不过我有种感觉，她与另外的某人也很相似。

我们告诉她姊姊被杀的消息后，她用僵硬的表情回答我们：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你没想过联系搜查总部吗？」下乡巡查部长有些怀疑地问道。

「……我有想过联系员警。」

她小声地回答道。没有立刻联系员警，看来姊妹不合的确是事实。

「抱歉，能告诉我前天上午九点至正午这段时间内，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吗？」

「……上午九点到正午，对吗？」

纯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慌张的神情。

「……那段时间，我应该是在家里睡觉。」

「在睡觉？」下乡巡查部长的表情有些吃惊。

「──我在酒吧上班，一般回到家都是在淩晨一点左右。所以，我一直都是早上六点钟睡觉，下午两点左右起床的。」

「所以你刚刚是在睡觉，对吗？十分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

「你是一个人住吗？」

纯子点点头。也就是说，案发当日，她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冒昧地问一下，你和你姊姊关于这栋房子发生过争执吧？」

「──是的。姊姊不喜欢这个家，所以很早就搬出去一个人住了。但是我对这里有感情，不想把它卖掉……」

看着纯子慌乱的神情，我感到十分可疑。眼前这位女性一定所有隐瞒。她应该是目前为止嫌疑最大的人。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必须拿出更加确实的证据，才能够让她说出实情。

接下来，我们去了纯子上班的酒吧「Noir」。那是位于那野车站东南方最为繁华的区域──左卫门街，某栋大楼地下的高级酒吧。如果要进一次这种酒吧，恐怕我们刑警每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都要「不翼而飞」吧。

我们到达酒吧的时候，店里还在做开店前的准备工作，不过所幸，老板娘也在。老板娘年纪约在四十至四十五岁之间，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女性。我们询问了她纯子在案发当天的行程和上班时候的样子。

于是，我们立刻便得知了纯子前天晚上没有上班的消息，而且是未经批准的擅自缺勤。关于此事，老板娘并未发火，而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上班一直很认真，之前从来没有旷过工。昨晚她准时来上班，向我诚恳地道了歉。不过我问她有关前天晚上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就开始含糊其辞了……」

我们在询问她敏子被杀的时间段内做了什么的时候，她明显流露出了慌乱的神情，而且案发当天旷工──我和下乡巡查部长对视了一眼。

会不会是河谷纯子因为当天杀了人，所以晚上没有心思上班，也不敢面对同事和老板娘呢？犯下杀人罪行的人，往往会害怕因自己态度上的细微变化，让周围的人怀疑或是看穿自己。所以在案发当晚，她才会无端旷工。明明可以打电话给老板娘，说自己身体不适想要请假，可她连电话都不敢打。应该是害怕自己在电话里声音的细微变化会让对方察觉吧。

看着下乡巡查部长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和我想到一块了。

「前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老板娘有些不安地问道。

「前天中午之前，纯子女士的姊姊在自己家中被杀害了。」

老板娘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们该不会怀疑是纯子做的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难道纯子女士和她姊姊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下乡巡查部长佯装不知情，故意问道。而老板娘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怒的神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倒是刑警先生你的问法，像是故意让人觉得是纯子就是杀人凶手一样！总之！我瞭解的纯子是不会杀人的，我可以肯定！」

当天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再次造访了纯子家。她开门迎接了我们，表情略显不安。

「我们去问了『Noir』的老板娘，据说你前天晚上无故旷工了，是吗？」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是的。」

「为什么会旷工？我听说你之前从来没旷过工。连老板娘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哦。」

「……其实，那天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上班时间是几点？」

「晚上六点。开店时间是七点。」

「那天你和平时一样，都是早上六点左右睡下的，对吧？一直睡到晚上六点钟以后吗？」

「……是的。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快到深夜零点了。」

「你睡了超过将近十八个小时吗？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突然睡了那么久，你就没感觉奇怪吗？你是不是在说谎？其实你并没有睡过头，那是你的借口！」

「……我没有说谎。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真的已经快到深夜零点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眼前的这位女性有所隐瞒。隐瞒的会是自己案发当天睡过头的事情吗？不，绝对不是。她还有别的事隐瞒。

「昨天你去上班的时候，老板娘也问过你，前天晚上为什么没来上班吧？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自己睡过头了呢？」

纯子的嘴唇有些颤抖。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向我们投来了决绝的眼神。

「……我说实话。」

是要认罪吗？我不禁有些紧张，下乡巡查部长的神情则毫无波澜。

在我们的注视下，纯子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之所以没跟老板娘说自己睡过头，是因为我睡过头的理由有些吓人……」

「睡过头的原因？」

「……事实上，我长期因为梦游病而苦恼。前天，梦游病也恰好发作了。在发病的时候，我会起床到处走动……才会因为疲劳而睡过头，直到将近深夜零点才起床。」

「把梦游症强行归结成睡过头的理由，是不是有些过于跳跃了？是不是有其他的理由，让你怀疑自己梦游症发作了？」

「……我手上沾了血迹。」

「……诶？」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手上和睡衣袖口都沾有血迹。」

「并不是你自己的血，对吗？」

「是的。我身上没有任何皮外伤。那么到底是谁的血，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手上呢……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

好像是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纯子身体有些发抖。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漂浮在空中，还被人抚摸了脸颊、被人按了身体、还被人关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平时的梦根本不会梦到这些，唯独前天做了这些梦──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梦游发作，我起床到处乱逛，才会做这些梦？」

纯子继续说道。

「……我在今天的晨报上，看见了姊姊被杀害的消息。」

「你怎么看？」

「我认为，很可能是我干的。说不定我梦游病发作后，去姊姊那里把她杀了。我手上的血迹，说不定正是姊姊的……」

「你和你姊姊的关系差到恨不得杀了她？」

「……不，我和她虽然有矛盾，但远远不至于想杀了她。我们的争执只是这间房子是否该卖掉，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亲姊姊。但是，我害怕，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说不定理性的一面会被压抑，只有一部分情感爆发开来……」

「可是你也没有汽车吧。以梦游的状态，又是怎么去你姊姊家的呢？从你住的地方到你姊姊公寓所在的黑仏街，可是有不短的距离。」

「去附近坐巴士的话，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到我姊姊家了。」

「你醒来的时候穿着睡衣，上面还沾着血迹吧？睡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它扔掉了。」

「穿着睡衣乘巴士，很奇怪吧？你应该还在外面披了件秋天穿的外套吧。你检查过外套上是否沾有血迹了吗？」

「检查过了。不过上面没沾有任何血迹。」

我和下乡巡查部长面面相觑。因为梦游症发作，所以很可能杀了人……该把这些话当成是杀人的供词吗？不过，我从未听说过在梦游的状态下杀人的实例。更何况，人类在梦游症发作的时候，运动能力要比平时更低下才对。这样就更不可能杀人了。

下乡巡查部长恳请纯子把外套交给警方鉴定，她在稍作犹豫之后，点头答应了。想必对她来说，自己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从杀害姊姊的不安折磨中获得解脱吧。

我在返回设立在管辖区警署的搜查总部的路上，也终于回想起，觉得纯子似曾相识的理由了。

她和我高中时代暗恋的女孩，有那么点相像。

4

梦游症的发作是纯子的谎言，这是搜查总部给出的意见。纯子原本应该就没有患过梦游症。

事实上，纯子应该是因为某件事去拜访姊姊敏子，两人产生了争执。纯子在冲动之下杀死了她姊姊。毕竟有多人都能证明，姊妹的关系不和。因此姊姊敏子被杀后，自己一定会被怀疑。然而，杀人完全是出于冲动，自己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于是，她便装作自己患有梦游症，这样即使被逮捕，也能够伪装成自己具有精神障碍而不具备承担罪责的条件，从而躲过法律的制裁！

而另一方面，作为钢琴教师，敏子受到了学生们的一致好评，也并未与学生们有过任何争执。与朋友的关系也相处得很好。和她发生过争执的，除了纯子以外没有其他人。鉴于以上原因，警方的搜查方向主要围绕着纯子是犯人展开。

至于纯子提供的外套，并未从上面检测出任何血迹。警方也走访了纯子附近的居民进行询问，不巧的是，没有任何人看见她在十七号上午九点到正午之间出过门。

虽然，逮捕纯子所需的关键性证据依然没有发现，不过，警方对于她的包围网则渐渐缩紧。

然而，搜查总部内对纯子是犯人的意见越是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可，我就越觉得她并非犯人。

当她在说自己可能是患有梦游症杀害了自己姊姊的时候，她脸上惊恐的表情非常真实，不像是演戏。虽然我在第一次见到她时，曾怀疑她是真凶，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不，与其说是不觉得她是犯人，不如说是心里不愿把她当成犯人，可能正因为她长得有点像我高中时代暗恋的对象，所以才会这么想。当然，这些话我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作为一名刑警，竟然会有如此感情用事的想法，真是不够格。

二十一号晚上的搜查会议上，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好意思，如果纯子是犯人的话，那么她关于案发当天，一直睡到深夜零点的证词让我有些在意。」

「怎么了？」牧村警部问道。

「如果纯子一直是下午两点钟起床，而唯独那一天睡到了半夜，我怀疑，是不是她被人灌了安眠药？」

「安眠药？是谁、为什么要灌她喝下安眠药呢？」

「我认为是真正的犯人，为了把罪名嫁祸给她！」

「你是说，她并不是犯人吗？」

「我认为是有这种可能性的。犯人为了把罪名嫁祸给纯子，故意选择她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进行杀人。然而，纯子在当天并不一定会睡觉。如果她没有睡觉，而是选择了外出，且被人目击到的话，那么纯子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嫁祸于她了。所以，犯人让纯子喝下了安眠药，保证她能够在自己行凶的时候一定睡着。」

「你想多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真的一觉睡到了深夜零点之前才醒。所以她才会说自己的梦游症发作。轻信嫌疑人没有任何证据的证词，还怀疑有人灌她喝下安眠药，你也太容易被骗了。」

下乡巡查部长和其他搜查员也表示赞同。

至今为止，可以推翻纯子是犯人假设的证据还太少。我决定不听从搜查总部的搜查方向，单独行动。但是，一旦被发现的话一定会遭到警告处分，所以必须选择上班之外的时间段行动。

「真是充满戏剧性的事件呀！」

时乃在柜台对面笑着对我说道。听起来像是讽刺的语言，看她的表情却像是真心这么想的。我咳嗽一声，继续说了起来。

原本，纯子会被搜查员所怀疑，就是因为与被害人敏子围绕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房屋和土地的使用权产生了纠纷──「里乐赘处」的老板芝田和之的证词。难不成，他会是犯人，而为了让纯子被警方怀疑，故意这么作证的吗？

虽然不清楚芝田杀害敏子的动机，但首先需要调查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于是在二十一号晚上，搜查会议结束之后，我便立刻冲进了计程车，向着芝田经营的按摩店进发。

「里乐赘处」位于一栋五层商用楼的一楼，旁边就是一个大停车场。我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按摩店刚好下班的时间。店内有三个面积为三叠的小房间，每个房间内都铺设了一张按摩床。每张床上都盖着长长的床单，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店门前有一个收银台，不过没有专门的收银人员，而是每个按摩师在帮客人按摩完以后，直接去收银台收取费用。

我向芝田询问了十七号那天敏子在按摩店的情形，而他也很和气地回答了我。

「河谷女士是在上午十点，我刚开店就过来了。和往常一样，她选择了一个小时的按摩。刚开始的三十分钟，是我亲自给她按摩的。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其他按摩师负责的，最后十分钟我再次亲自上阵。」

「另外那位按摩师，能帮我叫过来吗？」

被叫过来的那个按摩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看上去认真耿直的男性。他姓田川。

「是的，我负责其中二十分钟的按摩。我是个新人，所以负责全部一个小时的按摩还是有些心里没底……所以，老板一般会负责刚开始的三十分钟和最后十分钟，把中间的二十分钟按摩交给我负责。不知是不是按摩很舒服，河谷女士一直睡得很沉。」

「你看见河谷女士离开了吗？」

「没看见。我那时正在其他房间里，替其他客人进行按摩。」

芝田苦笑着插话道。

「难不成，刑警先生怀疑是我在这里杀害了河谷女士吗？就在和田川交接之后的最后十分钟之内吗？所以才会询问田川有没有看到河谷女士离开，是吗？」

「不，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我看报纸上说，河谷女士被杀害的现场是在她家的公寓吧。好像是用钢琴撞了她的后脑好几次后，再把她勒死的吧。我在这里又怎么能够作案呢？」

正是如此。考虑到钢琴的边角所造成的伤痕，芝田是绝不可能在按摩店里杀害敏子的。然而，他有可能在按摩最后的十分钟之内让对方无法反抗，再把她监禁起来。事实上，田川也没看见敏子离开。接下来，芝田就在按摩结束至正午的这段时间内，把她带回她自己的公寓内杀害了。

「河谷女士离开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十一点之后又来了其他客人，所以我又接着去工作了。给那位客人按摩的时间也是一个小时。」

「是位什么样的客人？」

「客人名叫诸井友代。」

「能告诉我这位客人的地址吗？」

「不好意思，本店采用的是会员制，对于会员的个人资讯需要保密……」

芝田有些不大高兴。

「──你是不是怀疑我十一点以后的证词是说谎？难不成你想说，我十一点以后去了河谷女士的公寓把她杀害了？」

「为了证明你的无辜，请你把对方住址告诉我。」

芝田有些不大情愿地答应了，接着便告诉了我诸井友代的地址。

「在你帮诸井按摩的时候，中途也换了按摩师吗？」

「是的。」田川点点头，说道：

「同样，中间的二十分钟是由我负责的。」

芝田忍不住再次插嘴：

「你怀疑我趁着这二十分钟赶去河谷女士的公寓里，行凶之后再赶回来吗？那是不可能的。从这里到河谷女士的公寓开车需要十分钟，加上行凶的时间，二十分钟是来不及的。」

离开「里乐赘处」后，我便立刻前往诸井知代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这个时段拜访别人不太礼貌，不过对我来说，我迫切地想要确认芝田的不在场证明是否成立。

诸井友代住在距离「里乐赘处」步行约十分钟左右的一处安静闲适的住宅区中。我对着正门口的对讲机，告知了对方自己刑警的身分，以及想要瞭解「里乐赘处」老板芝田和之的情况后，大门便打开，五十岁左右的男女二人走了出来。

「我就是诸井知代……」

长着一张圆脸，身材有些微胖的女性带着怀疑的目光说道。旁边瘦削的男子应该是她的丈夫，大概是因为时间不早，以防有危险，所以二人才一块出来的。

「这么晚了还打扰，十分抱歉。我想问一下，十月十七号的上午十一点左右，你去过『里乐赘处』吗？我想问一下当时的情况。」

「不好意思，为什么会问那天的事……？」

「虽然具体细节无法透露，但芝田先生跟某个事件有关联，所以，我想要瞭解一下他在当天的行动。」

「芝田先生是嫌疑人吗？」

诸井知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看，我就说吧！那个男人本来就很可疑啊。」

丈夫插嘴道。而诸井知代则急忙喊道：「老公你别说话！」

「并非他有嫌疑，而是为了证明他与事件无关，所以才来询问你们的。」

「我明白了，请进来说话吧。」

诸井知代说着，带着我进入玄关后，来到了位于右侧的日式房间内。

「老公，把茶端来。」她向着走廊处叫道，那边的丈夫则回答道「马上就端来」。接着，她又转过头，对我说：「请你提问吧。」

「十七号上午十一点，你在那里做了一个小时的按摩，对吗？」

「是的。」

「那个时候，帮你按摩的人是芝田先生吗？」

「刚开始的三十分钟是芝田先生。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新来的那个叫田川的。最后的十分钟又换回了芝田先生。还是芝田先生按摩舒服，跟新来的就是不一样。」

诸井的证词和我刚刚在「里乐赘处」中听到的证词一致。看她坦然的态度，想必应该不可能说谎。也就是说，芝田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他应该不是犯人。

「我问你，你现在调查的这个，和芝田先生有关的事件，到底是什么呀？」

诸井知代颇有兴趣地问我。

「不好意思，事件的具体细节我无法……」

「难不成，是那个钢琴老师被杀的事件吗？」

我有些吃惊地看向了诸井知代。她立刻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果然猜得没错！」

「……你是怎么猜到的？」

「那个钢琴老师啊，我经常能在『里乐赘处』看到她。因为她是个美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我在看电视上新闻的时候，出现了被害人的照片，我当时就觉得像了……」

真是恐怖的记忆力和观察力！

「我倒是觉得，那个被害人，是因为与芝田先生的情感纠葛而被人杀害的！」

「情感纠葛？」

诸井突然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假设，我有些震惊。

「没错。芝田先生长得很帅，不是吗？为了见他而去他店里按摩的女人多得很！虽然我也是那其中一个。不过，我估计那个钢琴老师也迷上了芝田先生，然后被其他吃醋的女客人给杀了！」

「你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吗？」

「这我又怎么会知道？」

「但你认为芝田先生和那位钢琴老师之间有男女关系，对吧？」

「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就算两人真是那种关系，我猜芝田先生也不可能过于投入感情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他可不敢跟自己老婆造次。他老婆是个有钱人，连『里乐赘处』的开店资金都是他老婆给的……」

自己老婆很有钱，所以不敢忤逆……

芝田的动机找到了。芝田和常客河谷敏子之间有男女关系，想必是河谷敏子要求他与妻子离婚，然后和自己结婚吧。如果真的离婚的话，芝田连饭碗都会丢，前途更是一片惨淡。于是，他才决定杀害敏子。

而诸井知代完全没有考虑过芝田自己就是犯人的可能性，可能是因为当时她就在店里，所以觉得芝田有不在场证明吧。

确实，芝田有不在场证明。但同时，他也有犯案的动机。我向夫妻二人道谢后便离开了。

接下来，我再次造访了纯子工作的酒吧「Noir」。我到达的时候刚过零点，算准了酒吧刚要关门的时间。大晚上的，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开始因为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了。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关门……哎呀，这不是之前的刑警先生吗？」

目送最后四位客人走出店门，穿着和服的老板娘看到了我，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工作到这么晚呀？」

「有些事情，我想要找纯子瞭解一下。」

老板娘有些不高兴，她撇着嘴说道：

「你们警方还在怀疑纯子吗？」

「至少我没有在怀疑她。」

「──咦，为什么？」

「你能叫纯子女士出来一下吗？」

老板娘沉默着点点头，走进了店内。不一会儿，身穿白色长裙的纯子就出现在我面前，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十七号的早上，在睡觉之前，你吃过或喝过什么东西吗？」

「我喝了一点酒。我一直都会在睡前喝一点……」

「只喝了酒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有没有可能，酒里被人下了安眠药？」

「──安眠药？会是谁做这种事……」

「当然是真凶。我认为你是被真凶给嫁祸了。」

她眼睛瞪得很大，在沉默半晌后，才小声对我道了谢。

「但是，想要在酒里下安眠药，必须进入我家才行。我的备用钥匙一直都是自己保管的，没有给过任何人，所以，我觉得不大可能……」

「真的没给过任何人吗？」

「我能肯定。」

「你有没有在下班回到家以后，发现家里有人进入过的迹象？」

「没有发现过。」

犯人偷偷潜入纯子家中的方法暂且不论，现在最重要的是检查酒瓶里是否有安眠药。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准备直接回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可以跟你一起过去，把酒瓶借给我检验一下吗？」

「……现在吗？」

「抱歉，我知道现在时间很晚。但我想尽快知道，酒瓶里是否有安眠药的成分。如果现在就去你家拿到酒瓶的话，明天一大早就能立刻交给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朋友检验了。搜查总部大部分的人都倾向于认为你是犯人。所以我想尽快证明，你是被犯人嫁祸的……」

纯子犹豫了片刻后，便下定决心，说道：

「……我明白了。我换衣服需要十五分钟，能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话毕，她便提着白色长裙回到了店里。

我便在这条只有醉汉来回走过的深夜马路上静静地等待着。一整天的疲惫感向我侵袭而来。某个声音一直在我脑海中徘徊──你真是太蠢了！我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

刚好在十五分钟后，纯子便从店里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驼绒的秋季外套，老板娘也跟着走出了店门。

「刑警先生真是个好人。下次你有空的话来我们店里，我给你算半价。」

「不，那样就算是对公务员行贿了……」我苦笑着拒绝了。

纯子叫下了一辆计程车，我们一起坐了进去。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过话。司机透过后视镜，向我们投来了有些好奇的目光。

在距离自己家约一百米开外的地方，纯子就让司机停下了车。大概是因为自己是独居女性，所以她尽量不想让陌生人知道自己的住处吧。我本想支付打车的费用，不过她对我说：「店里有发给我们计程车券的。」并将其递给了司机。

计程车开走之后，我们便并排走在寂静的夜路上。在到达了纯子家门口后，我开口道：

「我就在门外面等你吧。」

纯子打开门进入房间后，不久便提着一个装有酒瓶的塑胶袋走了出来。我接过袋子后，向她道了谢。

「……不进来喝杯茶再走吗？」

纯子小声地说道。我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如果答应她的话，很可能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我有这种预感。

我跟她道过晚安之后，便独自一人走上了深夜的小路。

第二天一早，在前往设立在管辖区警署的搜查总部之前，我去了一趟在县警内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上班的友人家中，把昨晚拿到的酒瓶递给了友人，拜托他道：

「你赶紧帮我调查一下，里面有没有安眠药的成分。」

「啊？一大早的，你在说什么？」友人翻了翻白眼。

「总之拜托了，帮我尽快调查一下。」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去科搜研？难不成，这个是违法的证物……？」

「你别想这么多。只是想让你尽快调查出结果而已。」

「检查证物也要讲究先来后到的，你稍微等等吧。」

看着友人不情不愿的表情，我便拿出他不愿提及的丑事作为要挟；当然，作为帮助我的回报，晚饭会请他吃任何他想吃的东西。

「我说你还配做刑警吗！」友人刚开始还负隅顽抗，没过多久便屈服了。

一整天我都处于无法冷静的状态。在傍晚时分，我终于接到了友人打来的电话。

「里面没有检测出安眠药哦。」

「真的吗？」

「真的没有。」

「是吗……谢了。」

「喂，不是说好晚饭想吃什么你都会请的吗？可别忘了哦！」

「……好啊。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我挂断了电话。

这个结果令我有些丧气，不过，我立刻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就算酒瓶里没有检测出安眠药的成分，也并不能代表纯子喝下的酒里一定没有安眠药。有可能是犯人在她喝下酒以后，把掺着安眠药的酒瓶换成了普通的酒瓶。不，她饮用的那种酒的牌子不大常见，因此犯人可能无法事先准备同样的酒瓶。所以犯人可能把瓶内掺有安眠药的酒全部倒掉，仔细清洗之后倒入了等量的其他酒。不是品酒师的纯子，应该很难喝出类似品种的酒之间的差别。

然而，要怎么证明犯人做过这些伪装工作呢？不仅如此，犯人又是怎么进入纯子家中的呢？

到底该如何证明她的清白呢？到底该如何找回她「丢失的不在场证明」呢？

我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美谷钟表店」来。事不宜迟，虽然有些惭愧，但只能借助时乃的推理了……

5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凭我的本事，无论怎么思考都想不出正确的假设。在烦恼许久之后，只能来这里拜托你了……」

「感谢您如此信任我！」

时乃笑着说。

「我已成功逆转时间──我已经找到了，纯子女士丢失的不在场证明。」

我傻傻地看着她。

「──你已经找到她的不在场证明了吗？」

「是的。当然，我也知道犯人是谁了。」

时乃满不在乎地说道。

「正如您假设的那样，我也认为是纯子女士被灌下了安眠药。至于让她喝下安眠药的方法，因为在十七号的早上，纯子在入睡前只喝过一点酒，因此安眠药只可能被下在了酒瓶里。那么便产生了新的疑问──犯人又是如何进入纯子家中的呢？据纯子所说，她没有把备用钥匙给过其他任何人，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就不可能有人进得去她的家门。」

「确实是这样。我头疼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不过，您和纯子女士，都忽略了一个可以进入她家里的关键人物。」

「诶，到底是谁？」

「她的姊姊，敏子女士。纯子女士和她是亲姐妹，而纯子女士所居住的地方原本也是敏子女士的家，因此，敏子女士一定也有钥匙。」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是，请等一下。敏子可是被害人啊？为什么她要喂自己的妹妹喝下安眠药呢？」

「因为敏子女士正是犯人的同伙。」

「──同伙？」

「是的，犯人在利用了敏子女士之后，便立刻变脸，将其杀害──不，应该说，杀死敏子女士本来就是犯人的真正计划。」

时乃的推理让我大感意外，我的嘴巴张得很大，一时间忘记合上！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犯人为什么需要让纯子女士喝下安眠药呢？」

「为什么？……因为纯子那天并不一定会睡着。如果她没有睡觉，而是心血来潮外出的话，说不定会被人看见。这样纯子的不在场证明就能够成立，犯人也就无法嫁祸于她了。所以犯人才要在酒里掺入安眠药，让她在自己行凶的时候睡着，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的确是犯人的目的。但就算需要让她睡着，掺入的安眠药的量未免也太多了。纯子女士可是从早上六点一直睡到了深夜将近零点，睡了将近十八个小时哦！就算是为了保证自己在行凶的时候，纯子能够睡着，但真的需要让她睡这么久吗？因此，犯人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

「是的。我回想起纯子女士当时的证词──她在十七号所做过的梦。」

──漂浮在空中，被人抚摸了脸颊、被人按了身体，还被人关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这就是梦境的内容。

「对于纯子女士的梦境，我并非像解梦那样，判断梦中的事物所象征的内容，而是有更实际而且具体的解释。漂浮在空中，会不会是现实中她被人搬运的反映呢？也就是说，因为犯人把熟睡中的纯子女士搬去了某个地方，而她在梦中就觉得自己漂浮在空中了。

「至于第二个梦，『被人抚摸了脸颊』。同为女性，我猜想这代表的是化妆。在脸上涂抹乳霜的时候，的确像是被人抚摸了脸颊。」

我看向时乃像是兔子一般的脸庞。然而，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化妆的迹象。

「难道纯子在被人搬出家门的时候，还被人化了妆吗？我不太明白。」

「那么，我们先看第三个梦。『被人按了身体』，听到这个，您能联想到什么呢？」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是按摩吗？」

时乃笑着点点头。

「是的。而且在与事件相关的人士中，的确有按摩师的存在──『里乐赘处』的店长，芝田和之先生。也就是说，纯子女士的梦境，实际上是自己在熟睡中被人搬出家门、被化了妆、又被人带到『里乐赘处』接受了按摩所作出的反映。正因为如此，所以犯人才需要给她喝下大量的安眠药，以保证她不会在中途醒来。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店长芝田先生一个人。」

「但是，芝田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工夫去做这些事呢？我完全不明白。」

「您不是一度怀疑过，芝田先生就是犯人吗？但是，他有着不在场证明，所以您才把他从嫌疑名单中排除了──芝田先生之所以要让纯子女士睡着，正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正想问他是如何造的不在场证明，突然这时，大脑灵光一闪。

「……原来是这样啊！他是为了在『里乐赘处』里，把纯子伪装成敏子啊！」

「正是如此。接下来我将还原整个事件的全貌：事件前一天，十六号的晚上，趁着纯子女士去酒吧上班的时候，芝田先生偷偷进入了纯子女士的家中，在酒瓶里掺入了大量的安眠药，或是替换了事先准备好的，掺入了安眠药的相同酒瓶。

「十七号淩晨一点前，纯子女士回到了家。她在六点前喝下了掺有安眠药的酒，睡了下去。因为安眠药，所以她比往常睡得更沉。

「芝田先生算好纯子女士睡着的时间，进入了她的家中。他把熟睡中的纯子女士搬上了自己的车子。纯子家的边上不是有个车棚吗？想必他就是把车子停在了车棚里，从客厅的垃圾口将她搬到了车上。加上房子周围有高高的围墙，周围的邻居应该很难有人看到吧。

「芝田先生把纯子女士搬上汽车后，便开车前往敏子女士的公寓。在公寓的停车场，芝田先生把敏子女士叫了过来，让她给熟睡的纯子女士化上了与自己一样的妆容。姊妹俩长相本来就很相似，再加上敏子女士自己擅长化妆，因此化完妆后的纯子女士看上去和敏子几乎一模一样。敏子女士在事件里作为同伙的主要职责，一是给芝田先生纯子家中的钥匙，二是给纯子女士化上跟自己相同的妆容。」

「芝田让她做这些，难道敏子不会觉得奇怪吗？」

「正如您之前推测的那样，对敏子女士来说，她的目的是让芝田先生离婚，和自己结婚。而芝田先生告诉敏子女士的，便是杀害自己妻子的计划──如果你想要和我结婚，就去杀了我的妻子吧。这样，你就需要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你的妹妹弄睡着之后再化上和你一样的妆，装作你来我的店里按摩，你趁着这段时间去杀了我的妻子……想必芝田先生就是这么欺骗敏子女士的吧。」

说到这，时乃的表情有些阴沉。

「……接着，芝田先生把纯子女士安置在车中，跟着敏子女士去了她位于六楼的公寓内，并在音乐教室里杀害了她。这时，他先是揪着敏子女士的头多次撞击三角钢琴的边角后，又拽下窗帘的流苏勒死了她，这么做是为了让人坚信，杀人事件发生的第一现场就是音乐教室。对于敏子女士来说，她始终认为自己是芝田先生的同伙，做梦都没想到，芝田先生原本的计划就是要杀死自己。杀人事件发生的真正时间，应该是在上午的九点至九点半之间。」

警方所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在九点至正午，所以九点至九点半被杀，与解剖结果是一致的。

「接下来，芝田先生便开着车，把熟睡的纯子女士载到了『里乐赘处』。他把车子停在旁边的停车场，把纯子女士搬到了店里的按摩室里。按摩店位于大楼的一楼，有被人看到的风险，所以芝田先生可能把她藏在纸箱中，伪装成按摩器具，并用手推车搬运到了店里。此时还没有开店，因此新人田川先生此时还没上班，不必担心会被他看见。接下来，他脱下纯子女士的睡衣，给她换上了按摩店客人所穿的衣服。当田川先生来上班之后，芝田先生便和他抱怨敏子女士在开店之前就已经来了，于是，十点至十点半之间，芝田先生在按摩室内，装作给纯子女士按摩。十点半之后，田川先生又给熟睡的纯子女士──而他认为自己眼前的人是敏子女士──按摩了二十分钟。」

我回想起田川先生的证词──「不知是不是按摩很舒服，河谷女士一直睡得很沉。」

「按摩中睡着的客人不在少数，所以田川先生也没有察觉出异样。而且纯子女士经过了化妆，看起来跟敏子女士一模一样。最后的十分钟，按摩师重新换回了芝田先生。而这次，芝田先生把纯子女士藏在了床下，因为床单几乎垂到地面，因此藏在床下的纯子女士没有被发现。接下来，他装成一副已经送敏子女士离开的假象。『里乐赘处』没有专门的收银人员，田川先生当时又在其他房间替其他客人按摩，所以芝田先生不用担心自己的伪装会被戳穿。

「在那之后，直到警方推测的敏子女士死亡时间的下限之间，芝田先生一直在按摩店内工作。这样田川先生和其他客人就能够证明他一直没离开过店内。又因为被害人的现场状况，证明第一现场一定是在敏子女士的公寓，所以芝田先生是不可能在按摩店杀害敏子女士后，再把她的尸体搬到公寓里去的；同时，短短的二十分钟也不够芝田先生从按摩店赶到公寓，进行杀人后再赶回来。这样一来，芝田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便能够成立了。

「在这段时间内，熟睡的纯子女士一直都被藏在按摩室的床下。所以才会有她的第四个梦境──被人关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这也是现实对于梦境的反射。

「晚上，在关店之后，芝田先生这才把纯子女士脸上的的化妆洗去，给她穿上睡衣，把她搬回了自己家。当然，他在离开前让纯子女士的手和睡衣的袖口沾上敏子女士的血迹，让她以为是自己的梦游症发作。此时距离行凶已经好几个小时，采集的血液应该早已风干，因此芝田事先在血液里加入了可以抵抗凝固的柠檬酸钠。如果警方能够检验纯子女士身上的血迹，想必能在其中发现柠檬酸钠的成分，不过芝田有自信，纯子一定会把自己手洗干净、把睡衣扔掉的。沾上血液的工作说到底，只是为了在精神上逼迫纯子女士，让她认为自己是犯人，并且陷入自责情绪的手段而已。至于纯子女士有梦游病史，应该是从敏子女士那里听说的吧。

「也就是说，芝田先生的犯罪计划其实是有双层结构的：第一层，是趁着纯子女士睡着的时候行凶，让她没有不在场证明，以此嫁祸给她；第二层，是利用熟睡的纯子女士，将其伪装成敏子女士，以混淆敏子女士的死亡时间，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为了混淆敏子女士的死亡时间，尸体被发现得越晚越好，所以芝田先生特意选择了敏子女士没有课的那天作案，那天不会有任何人来公寓找她。」

芝田被顺利逮捕了。警方在「里乐赘处」的按摩室床下发现了纯子的指纹，因此证明了她曾经被藏在那里。当警方把证据放在芝田眼前后，他没过多久就全部招供了。

杀人动机正如我猜想的那样。与他有男女关系的敏子，逼着他和妻子离婚后和她结婚，因此自己才动手杀了她。行凶的具体细节，正如时乃所推理的那样，也让我越来越震惊于她的推理才能。想要和她交往的男性，一定要抱着所有秘密都被看穿的觉悟才行。

顺带一提，我和纯子之间也没有后续的发展。因为我得知，她是有意中人的，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第一卷 第五话 钟表店侦探与祖父的不在场证明

1

久违的不用值班的日子里，我却因为无法忍受房间的脏乱而开始打扫起了卫生。扫除中，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墙上的挂钟被我撞到了地上。

我慌张地拿起挂钟查看情况，很不幸，指针停止了转动。刚开始我以为是电池接触不良，可更换电池以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可能是落下时候的撞击损坏了其中的零件吧。这挂钟本来就是便宜货，如今只能自认倒楣。

本想着只能把挂钟扔掉，突然，我想起了之前曾数次拜访的「美谷钟表店」。去那里买个新的挂钟吧。如此想着，我便离开了家。

已经进入了十二月，虽然天气有些寒冷，不过外面天很蓝，天气也很好。我没来由地心情有些愉快，在路上轻快地走了起来。

走上鲤川车站的天桥后，来到了东边的出入口。我走进了信用社和弹珠店中间的商店街。

美谷钟表店在照相馆和精肉店之间，是间不起眼的小店。木制门框上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我推开大门，店内响起悦耳的钟鸣。

「欢迎光临──哎呀，是您来了。」

坐在柜台对面，面对工作台的女性迅速转过身来，向我露出微笑。今天她依旧穿着那标志性的工作服。

往常的她一直握着修理钟表专用的螺丝刀，不过这次却拿着一块毛巾。而工作台上放着的也不是钟表，而是一个木制的大箱子。箱子的底面是梯形的，整体看来像是一个有四个侧面的柱体。看样子，她刚才在用毛巾擦拭箱子的灰尘。而这个箱子又是装什么的呢？

「你好。今天我想来买个挂钟。」

「非常感谢您。」

时乃向我鞠了一躬。我在她的建议下，挑选了一个挂钟。说起来，这可是我第一次在钟表店里买东西。虽然之前曾四次来过这里，不过都是为了不在场证明相关的业务而来。

时乃在给挂钟打包的时候，我则因为过于在意箱子的内容，而时不时地偷偷向工作台望去。大概是注意到了我好奇的目光，时乃笑了笑，解释道：

「这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祖父制作的箱子。他买来了木板，趁着工作之后的闲暇时间用锯子锯开、打上钉子拼接起来的。」

「那是什么箱子呢？」

「当时的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也问过祖父。祖父说，这个是『让时间流动的装置』。」

「──让时间流动的装置？」

这难不成是一座钟表吗？在箱子里装上精密的机械，把箱子的其中一面装上圆盘，安上长短指针和数字的话，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个钟表。

不，「让时间流动的装置」这句话，若仅仅代表钟表的话就有些勉强了。确切地说，钟表的作用并非是让时间流动，而是测算时间流动。更何况，箱子里不像是有类似于钟表的精密机械结构，所以这肯定不是钟表。

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时乃已经把挂钟包装完毕了。在我付了钱，接过挂钟之后，她突然说道：

「如果您有空的话，能够坐下喝杯茶再走吗？」

「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今天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会来，而且我正好也想要喝口茶。」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乃走进了店铺深处，不一会儿便端着载有茶壶和茶杯的托盘走了出来。她将其中一个茶杯放在我面前。茶杯里是晶莹剔透的淡绿色液体，还时不时地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浓香。我向时乃道谢后，便喝下一口茶。茶汁一进入口腔，浓厚的香味就在我舌尖上扩散开来。和往常一样，时乃泡的茶依然那么好喝。

我和她隔着柜台，静静地享用着。

虽然，我对「让时间流动的装置」也颇感兴趣，不过我有更想问她的问题，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要问了。

「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方法，都是你祖父教会你的吗？」

虽然时乃只擅长破解不在场证明，不过她的推理能力比起搜查一课的刑警还要厉害，真想知道，这种本事是从哪里学会的。

「基本上，都是祖父向我提出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问题，类似于推理解谜那样，他会教导我在破解不在场证明时候的着眼点和思考方式。有时候，祖父还会把问题在现实中再现出来。」

「在现实中再现出来？」

「祖父会再现问题中的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当然，这些诡计既不包括犯罪行为，也是现实可行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祖父对她实施的真可谓精英教育了。

「祖父这样教你，你的父母没有任何意见吗？」

我以为，时乃的回答会是「我说，孩子她爷爷，别教小孩子一些奇怪的东西了」这类的抱怨。

「我父母在我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双双去世了。」

「是这样啊……」

「我父亲讨厌钟表店的工作，早早就下定决心不继承祖业，一直在商社上班。我小时候也住在东京。不过，在我还上幼儿园大班，被托管在幼儿园住宿的一天晚上，我父母驾驶的汽车发生了事故……而我除了祖父以外没有其他亲戚，所以祖父把我接回来继续抚养。」

「对不起，让你回忆起悲伤的往事了……」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时乃微笑着对我说。

据时乃的回忆，祖父虽然有些手艺人的秉性，为人顽固，不过对于时乃则疼爱有加。而对于之前一直住在高层公寓的时乃来说，店铺的内部和二楼就是住所的钟表店则是一片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她总是坐在店铺的角落，一边看着祖父修理钟表一边玩耍。商店街的邻居们也都很疼爱年幼的时乃，所以多少也缓和了她失去父母的痛苦。年幼的她从未感觉过孤独寂寞。

终于，时乃对于修理钟表抱有越来越大的兴趣，开始缠着祖父教给自己修理钟表的手艺。祖父曾经有些犹豫，因为这是份需要「忍受孤独」的手艺。然而，在时乃的不断央求后，祖父还是颇感欣慰地，一点一点教会了她修理钟表的方法。

随着时乃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她也渐渐能看懂店铺里张贴的「承接钟表修理业务」「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业务」了。所谓「承接业务」，意味着拥有做某件事情的能力。钟表店可以修理钟表，这是肯定的，但是，年幼的时乃不明白，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业务又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她也明白「不在场证明」这几个字的含义了，电视中经常播放的推理动画中，经常可以听到这个词组。「不在场证明」代表了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当事人身处于其他地方。推理相关的题材中，经常出现「我有不在场证明」这句台词。而所谓破解不在场证明，就是识破明明在事件现场，却伪装成自己在其他地方的手段。

所以，祖父为什么要在店铺内张贴「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委托」的广告呢？在询问后，祖父笑着回答她：「因为我也会破解不在场证明。」

「咦？为什么爷爷要破解不在场证明呢？难道爷爷是名侦探吗？难道是刑警吗？」

祖父笑了。

「都不是。」

接着，祖父告诉她，钟表匠其实是最适合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职业。

「你看，推理动画里，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不是都看着手表，说自己『在几时几分，在哪里做过什么』吗？不在场证明都会伴随着钟表的出现。所以，钟表匠是最适合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职业了。」

「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哈哈，是吗。不过，也有人委托过我来破解不在场证明哦！」

「比方说？」

「你看，不是一直有一位苦着脸的客人来店里嘛！」

的确，时乃经常看到一位皱着眉头、苦着脸的男人光临，找祖父商量什么事情。男人从来没有买过钟表，也从未修理或更换过电池，所以她一直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那位就是前来委托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客人。

「不好意思，那位委托你祖父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客人，难道说也是刑警吗？」

我忍不住插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对方是我所在的县警搜查一课的某位前辈。

「是的，那位客人也是刑警。除此以外，推理作家也会偶尔光临。通常，都是被编辑指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有漏洞，而截稿日期又迫在眉睫，无论怎么思考都没有满意的答案，所以才会来找祖父商量，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好的主意。每次祖父提供不错的点子以后，对方都能满脸笑容地离开。」

推理作家？会是谁呢？

「所以，我也想向祖父学习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方法。」时乃说道：「刚开始，就像我说想学习修理钟表时那样，祖父也不大情愿。不过，在我再三的请求之下就心软了。刚开始，他给我出的，都是那些即使是小学低年级的小孩子也能够解开的不在场证明问题。」

「具体都是些什么问题呢？」

「有各式各样的问题来着……」

时乃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

「对了！我记得有个特别奇怪的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哦。我就说说那个吧！」

「我都还没求你说，你就自作主张地说了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时乃笑了笑，给我重新添上了热茶。接着便回到了柜台对面，开始了讲述。

2

那是时乃还在读小学四年级时候发生的事。

当天是六月十日，星期一。这一天刚好是「时间纪念日」。据说西元671年6月10日，日本初次利用被称为漏刻的水钟和钟鼓进行报时，因而为了宣导守时的观念，政府于1920年把这一天制定为纪念日[1]。同时，这一天也是祖父的生日。按照祖父的说法，这一天「和钟表店的身分相符」，他一直以自己的生日为荣。

时乃做好晚饭以后，跑去商店街的「Delices西式糕点店」买来了巧克力口味的花式蛋糕。因为是事先定制好的，所以蛋糕的上面用奶油描绘着钟表的图案。

祖父一边夸奖着时乃的手艺「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一边吃完了整桌子的饭菜。在吃完蛋糕后，时乃把事先准备的用包装纸包住的礼物递给了祖父。收到礼物的祖父笑得很灿烂，看起来心情颇好。

「是手帕呀。真开心啊！爷爷现在就用起来哦！」

祖父拿出以前就爱用的尼康牌胶卷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在祖孙二人刷洗碗筷、整理房间的时候，祖父向时乃提出了新的问题。他那时的表情，就像是准备了什么不得了的礼物一般。

「对了。我又想到一个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问题，你想要挑战一下吗？」

「嗯！我要我要！」

「那我明天就出题了哦。」

「今天不行吗？」

「之前给你出的都是口头问题，这次不一样，我要扮演真正的犯人哦。『犯罪现场』是这个家里，我会制造一个『案发时间』在其他地方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今天是不可能完成了，明天再做！明天是周二，正好店铺也休息。」

「诶，爷爷要当犯人吗？」

「并不会真的去做坏事啦。我们店里不是有个表盘上有马车图案的挂壁摆钟吗？明天的白天，我会离开店铺，不过会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偷偷地溜回来，把那个摆钟的时间暂停，停下摆钟的时间就算是我『犯罪』啦，而停下摆钟的时刻就是『案发时间』。不过，我会有明确的证据表明，自己在那个时候并不在店里，而是在其他地方的。」

「明确的证据，是什么呀？」

「这是秘密哦！」

「但是，爷爷必须要让我确定，你的『犯罪』时间确实是在三点二十五分。因为，爷爷有可能会作弊，提前进入店铺『犯罪』。」

「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这样好了。你每天下午放学不是三点左右吗？我会在家里准备好零食，你回到家后吃完零食就去二楼做作业。三点二十分的时候下楼确认，摆钟还在继续走动后，就继续回到二楼；然后在三点半钟的时候再次下楼，那时摆钟就会停在三点二十五分了。这也就说明了，摆钟是在三点二十分至三点半之间停下来的，这也就基本上等于是三点二十五分停下来的，没错吧？」

「哇，听起来好有趣！」

对于第二天的解谜，时乃越来越充满期待。

第二天周二，是钟表店的休息日，祖父在为时乃准备好早餐的米饭、纳豆、味噌汤和小鱼干之后，便读起定式将棋的书消磨时间。

时乃去了学校后，在上课时也一直在考虑，祖父会准备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几乎听不进老师教授的内容。她放学到家的时间则是在三点刚过。店门兼屋子正门已经上了锁。时乃拿出双肩包里的钥匙开了锁，进入了店内。

正如昨天所说，祖父已经离开了。店内部客厅的桌子上，放着时乃最爱吃的御手洗团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把零食拿到二楼去吃。三点二十分和三十分的时候下来一楼，确认摆钟的运转情况。」时乃端着放有团子和纸条的托盘，去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时乃一边紧紧盯着写字台上的唐老鸭时钟，一边吃着零食，结果因为坐立不安，平时最爱吃的零食也食之无味起来。时间刚到三点二十分的时候，她就立刻下了一楼。表盘上有马车图案的壁挂式摆钟和店内整齐摆放的钟表，指针全部指向三点二十分。而摆钟的钟摆也在「哢哒哢哒」地响着。再三确认摆钟确实在运转后，她又回到了二楼。

直到三点半之间，时乃也一直死死盯着唐老鸭时钟的指针。在指针指向三点半的时候，时乃再次下楼。当看到摆钟的时候，时乃有些震惊。

摆钟的指针刚好指到三点二十五分的位置，钟摆也停止了摆动！

也就是说，祖父在刚才偷偷回到了店里，停下摆钟后又离开了。祖父的「犯罪」已经顺利完成了。对于祖父到底会制造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时乃有些迫不及待了。

祖父在四点刚过的时候回到了店里。回来的时候还买了左边「寺田精肉店」里的炸薯饼，这也是时乃最爱吃的东西之一。

「你确认爷爷的『犯罪』了吗？」

「嗯，确认了。摆钟确实是在三点二十五分停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案发时间』对吗？」

「正是如此。但是，爷爷在这段时间里，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哦！」

祖父从包里，拿出了他钟爱的胶卷相机。

「那个时候，爷爷正好在别的地方照相呢！」

「诶，真的吗？」

「赶快让二宫家帮忙把照片洗出来吧！」

所谓的二宫家，就是店铺右边的「二宫照相馆」。那里的店主和祖父是将棋棋友，关系很好。时乃和祖父立刻去了隔壁的照相馆，祖父把胶卷递过去，吩咐道：

「把照片尽快洗出来，拜托了！」

照相馆的店主板着脸，说道：

「尽快？别开玩笑，我这边忙得腾不出手呢！难道是小时乃的照片吗？」

「算是吧。是我拍的哦。」

「真拿你没办法。我洗好照片就立刻送过去。话说，听说你最近练起伏地挺身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一身肌肉有什么用？难不成你将棋下不过我，还想在掰手腕上找回场子吗？」

「不劳你费心。下次下棋的时候可就不一定谁胜谁负了！」

当天晚上，在祖孙二人吃完晚饭的时候，「二宫照相馆」的店主就送来了洗好的照片。

照片几乎都是昨天祖父在生日会上照的。时乃做的饭菜的照片、蛋糕的照片、时乃送的礼物的照片、祖父和时乃在一起的照片，最后一张是把相机放在桌上，设置好自动拍照后拍下的。

接着，最后一张，便是祖父「不在场证明」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面茶色略显焦黑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圈圆形的银色刻度，有一长一短两根针指向刻度的某一处。也就是说，这是一面以整面墙为表盘的巨大时钟。在墙壁的右前方，祖父笔直地挺立着。照片里，祖父嘴角肌肉紧绷，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时钟的刻度上面虽然没有数字，但从指针的位置判断，拍照的时间正好是三点二十五分。恰好是「案发时间」拍摄的。

「这是在『壁钟』前面拍下的照片吧？」时乃问道。

所谓「壁钟」，是距离这里最近的鲤川车站往南的下一站──渊屋车站前面广场上的标志建筑。广场用石头堆砌而成，到处都种植着灌木。而在广场的角落，有一面宽五米、高一米八十公分、厚十五公分的墙壁。这面墙本是作为约会或朋友间等候碰面的场所而设立的。「壁钟」就在这面墙的正中央。从美谷钟表店到这个广场，即使以成年人的脚程步行也需要三十分钟。

「是呀，是『壁钟』的照片。」祖父点点头。

「因为是壁钟，所以我没法随意调动指针，也就无法改变拍摄的时间。照片真的是在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拍下来的。而且，从壁钟步行到钟表店至少需要三十分钟。假设我在三点二十五分时在壁钟前拍下照片后就立刻返回钟表店，到达的时间最早也得三点五十五分了；就算是坐车，最早也得三点三十五分才能到。在那时候，摆钟早就停止运转了。」

也即是说，祖父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3

「时乃是怎么考虑的呢？」

祖父愉快地问道。

「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这张壁钟的照片，并非在今天的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拍摄，而是前一天同样时间拍摄的。」

「原来如此。但是，这张照片是在昨天的生日会之后拍摄的。不信你来看看底片。」

时乃确认了底片，壁钟的底片位置确实是在生日会的底片之后。

「所以说，壁钟的照片是昨晚之前拍摄的假设不成立哦。」

「只要用照相机拍下照片的照片不就行了吗？」

「照片的照片？」

「爷爷不是教过我吗？只要把其他日子里拍下的照片拉伸放大，然后用照相机拍下后，就能混淆真正拍摄的时间了。你使用的就是相同的诡计。只要把昨天晚上之前拍下的，壁钟指向三点二十五分的照片拉伸放大，并且在昨晚拍下生日会照片以后拍摄就行了。这么做的话，壁钟的照片看上去就是昨晚的生日会之后拍摄的啦。」

「原来如此！」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可疑了！这张照片里没有拍到爷爷的脚，也没拍到爷爷的左手。如果是给人拍照的话，这样的构图有些奇怪。但如果是拍摄照片的照片，就能解释得通了！在拍摄照片的照片时，如果拍到模本照片的边框的话，就会立刻暴露了；所以在拍摄的时候，不能拍到模本照片的四个边，必须把拍摄范围稍微缩小才行。而模本的照片里，爷爷的脚和左手应该都贴着边框的吧。所以在拍摄模本照片的时候，就自然拍不到爷爷的脚和左手了。」

祖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你仔细看看，照片里面我开领衬衫的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咦……？」

时乃有些慌张地把眼睛凑近照片。祖父胸前口袋里装的是……

「……是青色条纹的手帕。是我昨晚送给爷爷的生日礼物……」

「是呀，所以说，这张照片不可能是在昨晚的生日会之前拍摄的。」

「那，这张照片只可能是今天拍的咯……我明白了！就算壁钟上的时间表明照片是三点二十五分拍摄的，也不一定是下午的三点二十五分，而是早上的三点二十五分……」

祖父笑着说道：

「你没在夜里起来过，所以不知道。早上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哦。然而这张照片却是在白天拍摄的。」

「这样呀……那这张照片肯定是在今天白天的时候拍摄的。但是，如果这张照片真的是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拍下的话，爷爷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所以爷爷一定在照片上做了手脚。」

「那你说说，我又做了什么手脚呢？」

「首先能想到的是，把底片作了翻转处理。翻转处理的话，这张照片的左右就是完全相反的。原本八点三十五分拍下的照片，在翻转后看起来就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拍下的。因为壁钟上面没有数字，所以即使是把底片翻转也看不出破绽。爷爷，这张照片是不是你早上八点三十五分拍摄的？」

「不可能哦。你看看之前生日会上拍下的照片上你穿着的衣服。」

「……啊，是真的。米老鼠的方向是对的。」

那张用定时装置拍摄的、祖父和时乃的合照中，时乃穿着米老鼠的衣服。而照片里米老鼠是面朝右边的，和实际上的方向相同。

「如果是把底片翻转处理，那么之前所有的照片都会左右颠倒，而米老鼠的朝向并没有反过来，所以不可能是翻转处理。」

「是呀……而且，如果二宫爷爷不是你的共犯的话，也没办法把底片翻转处理。」

「我怎么可能把那家伙拉到一伙呢。欠了他人情的话，下将棋的时候又要被他说三道四了！」

时乃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又回忆起了祖父教给她的其他手段。

「会不会是用了镜子呢？把底片翻转处理的话，所有的照片都会左右翻转。所以是在拍摄壁钟的时候做的手脚──爷爷，你在拍摄壁钟的时候，实际上拍摄的是映在镜子里的壁钟和自己吧？」

「这种假设也不可能。壁钟的照片拍的是正面照，如果我使用了镜子的话，那么相机也该出现在镜子里的，不是吗？」

「是呀……」

时乃再次陷入了沉思。

「在照片上动手脚好像是行不通。也就是说，爷爷在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确实是在壁钟的前面拍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必须破解不在场的证明了。」

4

「呵呵，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祖父愉快地回应。

「也就是说，『爷爷在三点二十五分回到店里，把摆钟停下』的描述是错误的。爷爷在这句话里设下了陷阱。」

「嗯嗯，继续说。」

「首先，做这件事情的人一定是『爷爷』没错。如果是委托其他人做的话，那就不存在不在场证明的问题了。」

「确实如此。」

「接下来应该怀疑的，是『三点二十五分』这个表述。爷爷回到店里停下摆钟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在三点二十五分，没错吧？」

「但是，你三点二十分下楼的时候，摆钟还在走动；等到三点半下楼的时候，摆钟就已经停止了，没错吧？虽然三点二十五分这个表述不算精确，但摆钟一定是二十分到三十分之间被停下的，没错吧？」

「我下楼的时间，说不定并不是三点二十分和三点半，而是更早的时间。」

「这话怎么说？」

「爷爷把店里的所有钟表都调快了吧？包括店里摆放的钟表和我房间的唐老鸭时钟！」

「把钟表全部调快了……？」

「嗯！爷爷在我去学校之后，就把店里面所有的钟表都调快了。我以为自己从学校回到家是刚过三点，其实要更早。因为我还在四年级，没戴手表，所以并不清楚实际的时间。而我第一次下楼的时间也不是三点二十，而是要更早。在我第一次下楼之后，爷爷就立刻偷偷地溜进店里，把摆钟停了下来。接着再打车去车站前面的广场，拍下了壁钟的照片，此时时间刚好是三点二十五分。」

祖父颇为赞赏地看了看孙女。

「把所有钟表都调快了吗？这想法可真是不错。不过，如果这么做的话，必须把时间调整回来才行。把一整间店铺的所有钟表调回正常的时间！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作业呐。在我回到家之后，有时间做那种事吗？」

「嗯……好像没有。」

「不过你的设想非常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假设吗？」

「『爷爷在三点二十五分回到店里，把摆钟停下』这句话里，接下来比较可疑的，就是『回到店里』这个表述。」

「『回到店里』有什么问题吗？不回到店里就没办法停下摆钟了哦？」

「爷爷曾经教过我，『使用某种障眼法，让其他人以为此人曾经出现过，以此制造不在场证据』。比方说，使用某种自动装置，让香烟自动点火，以制造此人不久前还在现场的假象，以获得不在场证明。同样的，只要爷爷使用自动装置，让摆钟在三点二十五分时自动停下，就能制造爷爷在当时回到店内停下摆钟的假象了。」

「让摆钟在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自动停下？是什么样的自动装置呢？」

「根据摆钟的工作原理，只要把钟摆停下的话，指针也就会相应停止转动。只要把摆钟斜着摆放，就能让钟摆因外力而停下，指针也就停止走动了。所以爷爷以前一直提醒我『一定要注意摆钟的放置角度』。爷爷制作的自动装置也是根据这一原理，那个摆钟是挂壁式的，爷爷在把摆钟挂上墙壁上的挂钩的时候，故意在摆钟和墙壁间空出一定距离，挂在挂钩上很浅的位置。这样一来，摆钟的表面实际上是有些朝向下面，而并非竖直挂着的。这样一来，钟摆就会停下，而指针也停止了。这时，在摆钟的背面靠下方放上一小块干冰。这样，在干冰没有消失之前，摆钟的方向都是竖直的，摆钟也能够正常运转了；干冰消失后，摆钟又重新偏离位置，再次停止运转。具体需要多少干冰，才能保证在多长时间以后才使得摆钟停止运转，这些数据只要通过反复试验就能确认了。爷爷就是通过这种方法，让摆钟在三点二十五分左右停下来的。」

祖父苦笑着说：

「真亏你还能记得我教过你摆钟不能倾斜着放置。不过很可惜，你说的诡计是无法成立的。精准地控制摆钟停下，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嗯……果然是不可能的吗……」

「爷爷在三点二十五分回到店里，把摆钟停下。」这句话中所有疑点都被排除了。到底怎么做才能破解祖父的不在场证明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在壁钟的照片上做了手脚。时乃仔细地看着照片。

想要破解「以照片为根据的不在场证明」时，着眼点应该放在照片的每一处细节上，时乃想起祖父教导自己的话。例如阳光和影子的方位、风向、照片中人物的穿着、墙壁上的污渍……照片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将是破解诡计的重要提示。

刚才在观察照片时，时乃发现的可疑之处有两点──照片里没拍到祖父的脚，也没拍到祖父的左手。这不正是所谓最该重视的「照片的细节」吗？刚才时乃根据这个细节，推理出「照片的照片」诡计，却遭到了否定，不过时乃有种直觉，自己寻找的突破点并没有错。从这两处不自然，能推导出怎样的答案呢？为什么要拍摄出这么不自然的照片呢？

突然，时乃有种灵光一闪的感觉。她仔细地盯着照片半晌后，心中有了某种假设。为了确认这种假设，她拿出了在小学使用的规尺和量角器，仔细地测算起来。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祖父露出了颇为开心的微笑。

5

我死死地盯着壁钟的照片，心中暗自着急。这张照片是叙述到一半的时候，时乃拿给我的。

表示着十二个时刻的银色环形刻度条，直接贴在茶色的墙壁上；有一长一短两根针指向刻度的某一处；虽然表盘上没有数字，但从指针的位置判断，当时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五分。而壁钟的右侧，站着一位看起来七十岁前后的老年男性。身材较瘦小，头发已经全白了，剃着短发；虽然脸上的表情很柔和，但总觉着眼神中透露着些许顽固。这就是时乃的祖父，美谷钟表点的前代店主。

正如小学生时代的时乃所关注的那样，照片里并没有拍到祖父的脚部和左手。从构图上来说，确实很奇怪。然而，这些细节又是怎么成为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关键点，这我就无从得知了。

我之所以心中着急，是因为我听了时乃详细的叙述，看了当时的照片，还是不明白祖父当时使用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小学四年级的孩子立刻可以解开的诡计，我堂堂搜查一课的刑警无法解开，真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提示──时乃在破解诡计的时候，用上了规尺和量角器。如果听到这么多提示后，我还是无法破解的话，那今后真的是无颜面对时乃了。

在绞尽脑汁的思考后，终于我也获得了如同天启一般的灵感……

「──我懂了！这个壁钟，实际上是向右边倾斜的，对吧。准确来说，是把相机向左倾斜，拍摄下来的。」

「回答正确。」

时乃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不，破解这样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生能够立刻破解的问题，即使被夸奖了，在我听来也像是无情的嘲讽……

「壁钟的正确时间，其实是两点二十分。只要在照相的时候，向左（逆时针方向）旋转表盘的一个刻度，也就是三十度，照片中所显示的时间，就会向右边偏转一个刻度。从视觉上，原本指向两点的时针会指向三点，而原本指向二十分的分针会指向二十五分。壁钟上的表盘并没有标注数字，所以一个刻度的转动是几乎无法看出来的。只要在拍摄的时候，照相机向逆时针反向旋转三十度，那么拍摄的时间就会产生一个小时零五分钟的巨大差距。

「而把照相机向逆时针方向旋转三十度，在壁钟旁边站立的祖父看起来也是向右偏斜的。而实际上照片中的祖父确实是直立站着的。这是因为他在拍摄的时候，向左偏斜了三十度。而照片中只有整面墙壁，没有拍摄到墙壁的上端──当然，如果拍摄到墙壁上端的话，就会立刻暴露拍摄角度上做的手脚。」

「你用规尺和量角器确认的理由我也能够解释清楚。」

不知是不是我搜查一课刑警的职业病在逞强。我摆出了一副「我也能够理解」的态度，说道。

「虽然把指向两点二十分的指针向顺时针偏移三十度，看上去的确像是三点二十五分，但这时的时针位置和实际的三点二十五分时的位置是不同的。实际上的三点二十五分时，时针的位置处于三点至四点间的5/12的位置。因为时针是和分针以一定比例同时运动的──分针运动表盘上的二十五分钟，时针则运动25/60=5/12格；然而，把指向两点二十分的指针向右移动三十度的话，时针所移动的距离，是分针移动表盘上二十分钟的距离，也就是只有20/60=4/12格。也就是说，照片上时针的位置会与实际上的位置偏移5/12-4/12=1/12格。以角度来说的话，360°除以12（表盘格子）除以12（偏差），两者之间偏差了2.5°。你用规尺和量角器正是确认两者之间的角度差距。」

时乃微笑着点点头。

「为了配合照相机逆时针旋转三十度，你的祖父也应该向左偏移三十度，拍出的照片才会是直立站着的。但正常人无法保持偏移三十度的站姿，一定会倒下去；而且位于照片右侧的他，一定会比直立站着的位置看起来更低。关于这个问题，你的祖父又是怎么解决的呢？」

「为了防止倒下，他在自己的左手边（照片上看去是右边）的树上绑上了绳子，用左手拉住绳子以维持平衡。因此，祖父的左手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同时，为了不让站立的位置比直立的时候低，他站上了一个倾斜约三十度的台子。也因此，祖父的双脚没有出现在照片里。照片里祖父的嘴角肌肉用力，看起来有些紧张，则是因为他需要用力支撑起整个身体……」

「倾斜三十度的台子……」

到此为止，我终于弄明白另一个问题了。

p197

「现在在工作台上，像是箱子的那个东西，就是你祖父当时用来垫脚的台子。之所以把它叫做『让时间流动的装置』，是因为他站在台子上，让原本两点二十分的壁钟看上去像是三点二十五分一样。」

我再次看向放在工作台上的那个像是箱子一样的梯形柱状物，不过，想像着时乃的祖父用它斜站着的姿势，还是叫它「斜切的四棱柱」来得更恰当些吧。

「是的，祖父在给我出这道不在场证明谜题的一个多月以前，就开始制作这个垫脚台了。说不定正是我对它有印象，才能够破解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那照片是谁拍的呢？」

「据说是路过的一对情侣。祖父在两点左右来到渊屋车站站前广场的壁钟前，把相机倾斜三十度固定在三脚架上，测算好了照相机能够拍摄的大致视野范围，准备好了垫脚的台子和系在树上的绳子，一对路过的情侣看得饶有兴致。于是祖父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恶作剧，结果情侣十分主动地协助祖父拍好了照片。两点二十分，照片拍摄完毕后，祖父便收好了相机、三脚架、垫脚台和绳子，打车回到了店内，把道具都收拾起来。接着，为了避免撞上三点左右从学校放学归来的我，他离开钟表店，去商店街的咖啡店消磨时间。之后便算好时间，趁着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溜回商店，停下摆钟之后又离开了。」

这时，时乃窃笑起来。

「在委托隔壁的二宫照相馆洗照片的时候，二宫爷爷不是说过，祖父最近练起了伏地挺身吗？他一大把年纪还练习伏地挺身，也是为了在拍照的时候，能够稳稳地抓住绳子，身体不至于在垫脚台上摇晃。真不知该说他是不愿服输呢，还是童心未泯呢。」

为了给自己孙女提出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年逾七十岁的老人竟然流露出如此幼稚的一面。这些准备既花费时间和精力，又需要进行体力的锻炼。可能，对这位老人来说，看见自己的孙女能够破解自己提出的不在场证明，是比什么都要快乐的事情。

在我刚进钟表店的时候，时乃在用布巾擦拭垫脚台。那个垫脚台对于她来说，想必是自己祖父留下的重要遗物之一吧。即使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委托，却还坚持地张贴着「承接破解不在场证明业务」，也是她永远把自己对祖父的思念放在心中的最好证明吧！

[1] 《日本书纪》记载，天智十年夏巳月（四月）丁卯朔辛卯（二十五日），置漏刻于新台。「始打候时。动钟鼓。始用漏刻。此漏刻者，天皇为皇太子时，始亲所制造也……」日本旧历天智十年四月二十五日就是西元六七一年六月十日。⤴

第一卷 第六话 钟表店侦探与山庄的不在场证明

1

我在鲤川商店街中飞奔。

擦肩而过的路人们都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想知道我为了什么事情如此着急。我一边左右躲闪着迎面而来的行人，一边奔跑着。

时间快到晚上七点。已经快到店铺关门的时间了，所以必须要加快脚步。

拜托了，别这么早关门……

因为剧烈的奔跑，我胸口有些发闷、双脚也开始疼痛，不过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到了！木质的墙壁上有着岁月的痕迹。这里就是美谷钟表店。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推开了木质的大门。迎接我的依然是一阵悦耳的钟鸣。

「啊，欢迎光临！」

柜台对面正在作业的店主美谷时乃听到钟声后，立刻回头向我打招呼。她的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您这是怎么了？是跑着过来的吗？」

我没法立刻出声，只能不断地点着头。

「可真是够累的。」她说着，便转身进入了店的里间，给我端来了一杯水。

「这是矿泉水。请先喝口水，休息片刻再说。」

我接过水后，一边喘着气一边道谢，紧接着便把水一饮而尽。在身体极度疲劳的时候，一杯普通的矿泉水对我来说竟然都是无上的美味。

「先祝您新年好。新的一年里也多多拜托您了。」

时乃突然向我鞠躬问好。一月都快要结束的现在突然受到了对方新年的问候，感觉有些奇怪。不过，自从新年之后，这的确是第一次和她见面。

「……我也祝你新年好，今年也拜托了。」

「您跑这么急来我这里，想必是有重要的急事吧？」

「……是的，正是如此。今天突然有事想要拜托你，但又担心你已经关门了，所以才以最快速度跑了过来……」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还是和往常一样，请你帮我破解不在场证明！」

这间钟表店，延续了前代店长，也就是时乃祖父的经营方针，承接与钟表有关的所有工作，其中一项就是帮人破解不在场证明。

「感谢您多次委托本店。」

「虽然这么说，但这其实并不是我们总部辖区内发生的事件。」

我急忙补充道。我所在的搜查一课，每次遇到疑难案件中存在不在场证明而无法破解的时候，我都会来委托时乃解决，每次一想到自己刑警的身分，都会惭愧得无地自容。

「事实上，我在休假中的时候造访的一间简易旅馆里，发生了杀人事件。犯人一定是在旅馆里的某个人，但在询问后的结果，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当地的员警理所应当地把那个人列为重要疑犯。不过我却相信他并不是犯人。他是个还在上中学一年级的少年。」

「中学一年级吗？」

时乃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必须尽快破解不在场证明，还少年一个清白。所以我才离开旅馆，火速赶往你这里。」

「那就请您立刻说给我听有关事件的细节吧。请来这边坐。」

我在古董沙发上坐下。

2

两天前，一月二十七号，当天是周六。我造访了位于长野县黑姬高原上的简易旅馆「钟表庄园」。

我所在的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一直围绕着去年十二月上旬在那野市内发生的资产家被杀事件展开搜查，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正月也是，只休息了两天后就立刻回到了忙碌的搜查第一线。也正因为如此，第四小组和辖区警署的搜查员中开始有人身体吃不消了。在搜查一课课长的指示下，事件搜查总部采取了人员交换的搜查方针，换下来的搜查员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因此，我得到了一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整整两天的假期，于是我决定前往黑姬高原滑雪。而我选择的住宿地点就是「钟表庄园」。

钟表庄园位于黑姬山的山麓，在两百平米左右的建筑用地之上建造而成，是个整洁舒适的简易旅馆。外观看上去十分普通的旅馆，庭院中却别有洞天。

建筑物的南边，一半地区用作停车场，另一半则是铺上了草皮的庭院，而在庭院之中，建有一个小型的钟楼。钟楼高度约七米，是个每条边宽约三米左右的四棱体建筑。墙体都被漆成白色，楼顶是红色的尖顶。而四面墙壁之上，均镶嵌了一面圆形的钟表，彷佛直接从童话世界中搬进现实一般。这大概也是这个旅馆名字的由来。

旅馆一楼有两间客房、二楼有五间客房。我的房间位于一楼的南边，前往二楼的楼梯正好在我房间的西侧。房间号是101。房间内是粉刷成白色的墙壁，地板是木制的，小型双人床，木制的书桌，还有一台小电视。房间内的陈设和平时见到的酒店几乎没有区别，但房间相比起来要宽敞很多，窗外的景色更是一大看点。不仅能够看到庭院里的钟楼，道路对面的树林也尽收眼底。积雪给树林和钟楼画上了白色的妆容，看起来美不胜收。我所居住的县几乎不怎么下雪，所以在看到如此多的积雪时，心情已经雀跃起来。

客人既可以穿鞋在旅馆中走动，也可以更换上客房内的拖鞋。我入住之后就立刻换上了拖鞋。

经营旅馆的老板是一对约五十五岁的夫妻，里见良介和里见万希子。我是在旅馆的网络主页上预定的房间，根据介绍文的内容，男主人里见良介还长年担任旅馆的主厨一职，他的料理也是旅馆的一大卖点。

我在附近的滑雪场滑了一阵子，下午四点的时候，旅馆餐厅会提供红茶和蛋糕，于是我准时过去了。包括自己，在旅馆留宿的客人一共五位。三十叠左右的餐厅内只坐有五位客人，周围显得空荡荡的。

「我说大家，不如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一位三十岁左右圆脸的女性提议道。从她的容貌看上去，是个十分开朗的人。

「这提议不错。」

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看起来和善的男性附和道。其他人也点头赞成。

「那就从最先提议的我开始吧。我叫上寺千惠，是公司职员。我听说这里的料理很好吃，所以就过来品尝一下。」

「非常感谢您的称赞。」

正在给众人端上茶水点心的里见万希子微笑着道谢。

「我叫野本和彦，也是公司职员。」

和善的男性紧接着说道。

第三个开口的是我自己，对于自己的职业，我用「公务员」来蒙混过关了。

下一位自我介绍的是位长相清秀的少年。

「我叫原口龙平，是中学一年级的学生。」

「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上寺千惠对少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问道。

龙平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诶？中学一年级的学生一个人来这里？真厉害！怎么会想到来这个旅馆呢？中学生的话一般会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不是吗？」

「我的祖母很喜欢这个旅馆。这几年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没有办法过来。她一直跟我说『只要身体好了，一定要去一趟』。但是，她在去年就去世了……所以我就想代替祖母来一趟。」

「你的父母呢？」

「我父母都因为工作的关系，长期待在国外。我上的中学也是寄宿制的。」

「哎呀，原来是这样。」

里见万希子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的祖母，叫什么名字呀？」

「叫孝子，中井孝子。」

「啊，中井孝子女士……从这间小店开业起的二十年间，每年都会光临。原来你是中井女士的孙子吗……」

接着，里见万希子叫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的丈夫。

「老公，中井孝子女士的孙子来了！」

「欢迎你光临本店！」

里见良介从厨房走了出来，来到少年面前后，深深地鞠了一躬。看着夫妻俩的态度，那位名叫中井孝子的女性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想必是一位重要的客人吧。

「你说她去年过世了……是因为生病吗？」

里见良介问道。

「是的。」龙平回答道。然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

──难道他祖母的死另有蹊跷？

「真是太遗憾了……但是，她的孙子能光临，也是本店的荣幸。请在这里好好地享受。」

「谢谢您。」

「你有这份心，若是中井女士泉下有知的话，也会很欣慰的。」

上寺千惠的声音充满感动。

「我要是年纪大了，也想要这么一个孝顺的孙子。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个男朋友才行。」

最后说话的，是一位快到五十岁、面无表情的男子。

「我叫黑岩健一，也是公司职员。」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看上去有些不大情愿加入这场谈话。

在那之后，我们五名住宿的客人，在里见万希子的带领下参观了位于庭院里的钟楼。

钟楼距离旅馆约十米，楼面没有设置窗户，但靠西侧的那面墙上有扇门。

里见万希子打开钟楼的门，里面是空旷的空间。天花板很高，上面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角落里放着一台除雪机。虽然钟楼门上没有锁，但想必不至于会有人专门闯入这里偷取除雪机吧。

「为什么会建造这个钟楼？」

野本向里见万希子询问道。

「镰仓车站的西边出入口附近，有一个小钟楼，您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清楚。」

「那里原先是旧车站的屋顶部分，被当地的人亲切地称为『尖帽子钟楼』。在一九八四年的时候旧车站改建，于是把钟楼移到了西边出入口前的广场上。我丈夫在镰仓的酒店里做了很多年的主厨，一直很喜欢那个钟楼，所以在我们自己经营旅馆之后，他就在庭院里建了一座钟楼。」

「原来还有这种渊源。」

「我们这的钟楼从外观看上去，和镰仓车站西口的那个钟楼稍微有些差别。那是因为，镰仓车站的钟楼是将旧车站屋顶的部分，直接放置在新建造的底座上面，因此上下的设计有差别，而下半部分是打通的。我们这里的钟楼在建造的时候，上下就是一体的结构，下面在原本的设计里就是用来储藏东西的。」

「开车路过这里的时候，这座钟塔会特别显眼呢。」

「是的。这也是我们建造它的目的之一。」

里见万希子微笑着说道。

下午五点左右，天上飘起了雪花。降雪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多，本来就是白色的地面上又覆盖了一层新的外衣。

晚上七点至八点半，留宿的客人们纷纷前往餐厅，享用晚餐。种类丰富的前菜、面包、用土豆制成的冷汤、香煎鳕鱼、上面淋有鹅肝酱的菲力牛排，餐后的甜点还有西洋梨口味的霜淇淋和咖啡，是非常讲究的西式全餐。怪不得介绍文上说这里的卖点之一是料理，果然令人回味无穷。上寺千惠在用餐的时候，一边说着「绝对要长肉了」，一边不断用叉子把食物送进口中。真可谓痛并快乐着。

黑岩虽然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在用餐的时候眼神里也会时不时地闪过一丝感叹。不过，他应该是属于那种绝对不会发表感想的人，在用餐的时候，也只能听见他手中刀叉的碰撞声。

「原口小弟弟将来有什么梦想吗？」

野本一边挥动着刀叉，一边向少年问道。

「我将来想当员警。」

「呵呵，想当员警呀。真是可靠的男孩子。」野本有些佩服地说道。

我看向龙平清秀的脸庞。虽然不知道他将来想进入的是哪个部门，不过听到有人将来想成为跟自己一样的职业，总是会无条件地开心。

同时，在听到龙平说出「员警」几个字的时候，我有种感觉，正在用餐的黑岩挥动刀叉的手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可能仅仅只是对于少年令人出乎意料的期望而感到有些惊讶吧，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龙平弟弟要成了员警的话，一定很帅气吧。」上寺千惠眯起眼睛说道。

我在用餐途中去了一次洗手间，在回餐厅的路上，遇上了同样前往洗手间的龙平。我告诉了他自己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晚饭结束后来我的房间里聊聊天。少年看上去很是高兴。

八点半，在我们吃完晚餐之后，我邀请龙平到我自己房间里聊天。我告诉了他该怎么做才能当上员警、员警学校的训练以及员警上班都做些什么，当然，这些都是不违反员警的保密协议范围的内容。听着我的描述，少年的目光里充满了憧憬。

说得有些累了之后，我便从沙发上站起身，稍微开了一点窗帘，向窗外张望一番。当晚天气很阴沉，不见月亮和星辰，因此周围的雪地也看得不是很清楚，放眼望去都是昏暗的景色。只有表面涂上了萤光涂料的钟楼指针，依然在黑暗中闪着淡绿色的光线。如此充满幻想的景色，令我不禁有些看入迷了。不过，由于房间内的灯光反射在窗户上，窗外的景色更加看不清楚。虽然打开窗户可以解决问题，但在这种寒冷的冬夜，果然还是不太想打开窗户。于是，我便和龙平道歉后，把房间内的灯关上了。

一片黑暗中，指针淡绿色的光线刚好指向十一点。看来我和龙平聊了很长时间。此时龙平也站在了我身边，和我一起望向窗外。

「咦？那不是黑岩先生吗？」

龙平突然说道。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外靠右的地方，一个黑影正在走过去。虽然天色有些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从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可以看出，的确是黑岩。黑岩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向主房的方向，接着又走开了。

「大晚上的，这是要做什么呢？」

「的确，外面积雪这么多，总不至于是在夜间散步吧？」

在我们对话的这段时间内，黑岩已经走到了钟楼处，接着便消失在钟楼的背面。一直不见人影，很可能是打开钟楼西侧的门进去了吧。

「他去钟楼做什么呢？」

「作为员警，我首先会联想到偷窃行为。」

「不过，钟楼里面不是只放着一台除雪机吗？」

「确实，大晚上的，也不会有人特地去偷一台除雪机。这机器没有发动机没法启动，就算启动声音也大到会让所有人发现的。」

「确实如此，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时间不早了，我是时候告辞了。」

「你要回房间了吗？」

「是的，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明天还要早起。今天能听您说这么多，给了我很多宝贵的参考意见。」

「没什么，和你谈话也给了我很多动力。我都有点期待几年后看到你成为员警之后的情形了……」

龙平和我礼貌地道了谢、说了晚安之后，便离开了我的房间。

在那之后，我又站在窗前观望了片刻，庭院里没再出现过其他人。钟楼的指针也指向了十一点十分，我便拉上了窗帘。

刚和一位有着远大志向的少年聊过天，大脑还处于兴奋的状态，暂时睡不着。我记起老板告诉过我，餐厅的酒吧会营业到深夜零点。于是我决定去喝几杯。我拿上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在走之前又确认了一下上面的时间：十一点十一分。

离开房间的时候，刚巧碰见了走过我房间门前的野本。野本住在102号号房，我房间的西侧。

「我想去酒吧喝几杯，你也是吗？」

我率先打了招呼，野本点点头。

「是的，我之前注意到这里有不少稀罕的酒，想要去品尝一番。」

到达餐厅的时候，上寺千惠正坐在酒吧柜台前的高脚凳上。柜台对面是老板夫妻，里见良介和万希子。

「哎呀，你们也来了！」

上寺千惠喊道。她一只手拿着酒杯，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们喝了会酒、聊了会天。里见良介为我调制了鸡尾酒，分别是螺丝锥鸡尾酒、咸狗（Salty Dog）鸡尾酒和莫斯科佬[1]。没想到料理水准高超的里见良介，调酒的水准也如此之高，真是个了不起的老板。

「那个叫黑岩的人，总让我有点不寒而栗。」

上寺千惠用毫无顾忌的语气说道。

「老板你是怎么想的？」还把话题抛给了老板。

「不，我倒觉得不是这样……」里见良介的表情有些难堪。

「哈哈，不好意思。你们做老板的，不好说客人的坏话嘛！还有，那个叫原口龙平的孩子真可爱。要是我和他同年的话，肯定会追求他的！」

「直到刚才我们还在我的房间里聊天呢。」

我说道。

「什么呀，太羡慕了！」

上寺千惠叫喊道。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女性。

十一点二十分左右，上寺千惠手机接到来电，她说着「不好意思」，走出了餐厅。十五分钟左右之后又回来了。

「是我朋友打来的。和她吵架的男朋友跟她重归于好了，打电话向我报告，真是有够啰嗦的。怎么不想想没有男友的我的感受呀！」

今天刚见面的陌生人对自己说这种事情，按照平时的话我一定会不知该如何应对。不过多亏了她，我们的气氛变得热烈了起来。虽然看起来很和善，表情却有些僵硬的野本也时不时被她逗笑。我们一直愉快地喝酒聊天到酒吧关门──深夜零点前。

3

翌日，二十八号。早餐从八点钟开始。

我、上寺千惠、野本和彦、原口龙平四人，在八点之前就在餐厅的餐桌旁边落座了。黑岩健一依然没有出现。到了八点，里见万希子开始上菜：煎鸡蛋卷、香肠、蔬菜沙拉、南瓜汤、吐司、橙汁、咖啡，这是早餐的菜单。

「真好吃！这个煎鸡蛋卷好松软！」

上寺千惠的感叹声此起彼伏。原口龙平也在狼吞虎咽，非常符合少年的旺盛食欲。和昨天的晚餐一样，早餐也相当美味。这辈子第一次吃到如此奢华的早餐。

「黑岩先生还没有到呀。怎么回事呢？」

用餐完毕的上寺千惠，忽然意识到餐桌上少了一位客人。

「的确。是不是睡过头了呢？」里见万希子说道。

「他没来的话，早餐怎么办呢？」

「我们一般会等到九点。如果九点前还没能来的话，我们就会把菜撤下去。」

「诶，这么好吃的早餐，真浪费。」

我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八点半了。

「我去招呼一下他吧。」

里见万希子说着，便离开了餐厅。返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狐疑的表情。

「真奇怪，他不在房间里。」

「会不会是在洗手间呢？」上寺千惠说道。

「但是，床上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这时，我突然回忆起，昨晚十一点看见黑岩进入钟楼的情景。我跟在场的众人说了这件事后，龙平也点点头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钟楼？为什么在那种时间过去……」

里见万希子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不会是要去偷除雪机吧？」

里见万希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在厨房的丈夫。里见良介立刻说道：「我去钟楼看看情况。」接着便离开了餐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提出了同行。

离开餐厅后，我想起自己还穿着拖鞋，于是跟里见良介道歉：「我回一趟房间，换一下鞋子。」

「客人您住在101号房间是吧？那么就从后门出去吧。101号房距离后门比较近。」

我回到101号房，换上了鞋子后，和在走廊等待的里见良介一起前往走廊尽头处的后门。

走廊尽头下了一格台阶后，便是旅馆的后门，地面是水泥地，门前放着一双长靴。里见良介脱下拖鞋换上长靴后，打开了后门。

外面完全被白雪覆盖着。白色的地面上有三串脚印，都是朝向后门的左侧。当踏上雪地的时候，突然从脚下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三串脚印全部向着钟楼延伸。其中一串脚印从后门通向钟楼。剩下两串是从后门到钟楼往返的脚印，比起前者要稍大一些。

「稍微大一点的脚印，应该是我现在脚上穿着的长靴留下的。」

里见良介说道。我拿他刚才走过的脚印和较大的那串比较后，两者完全一致。留下两串较大脚印的人，想必是借用了放在后门前的长靴。

「长靴的尺码是多少？」

「26号。」

也就是说，留下单独那串脚印的人鞋子要比26号稍小一点，应该是25号。

26号长靴留下的脚印从后门到钟楼，是往复的。不过25号鞋子的脚印只有通往钟楼的，并没有返回的。也就是说，25号鞋子的主人，现在应该正在钟楼内部。

钟楼里应该不会有取暖设备。难道黑岩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之间，在寒冷的钟楼度过了一个晚上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请注意，别踩到脚印上面了。」

我赶忙提醒道。里见良介有些不知所以。

「诶，为什么？」

「总之，请注意不要踩到脚印。请跟在我的身后前进。」

里见良介虽然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不过还是按照我的指示，跟在了我的身后。

我沿着距离三串脚印数米开外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向着钟楼前进。观察长靴留下的脚印，可以发现它的主人曾经停留在原地过；不过25号脚印的主人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地前往钟楼。长靴的脚印和25号鞋子的脚印有些地方重合到一起，可以看出，长靴的脚印是在之后留下的。

到达钟楼后，里见良介打开了门。钟楼内部的灯泡还亮着。而我之前的预感终于成真了。

黑岩仰面朝天地躺在钟楼内部的地板上。站在我身边的里见良介咽了口口水，愣在原地。我走近黑岩。

黑岩穿着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鞋子，戴着黑色的手套。一个铁哑铃摆在他的身边，应该是从娱乐室里拿过来的。

我蹲在黑岩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右手手腕。他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体温也下降得很厉害了。接着我看向他睁开的双眼，角膜已经出现浑浊现象。据估计死亡已经超过了六个小时。头顶有一处凹痕。应该是被哑铃砸死的。

「发、发生什么事了？黑岩先生是被杀死的吗？」

里见良介的声音有些颤抖。

「看情况是他杀。」

在普通市民面前，我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不过，我也在拼命压抑着声音的颤抖。虽说我常常自称搜查一课的刑警，可毕竟还是个菜鸟，遇上的他杀尸体，加上这次只不过才五次。我拿出了手机，拨打了110报警。

接下来，我用手机拍下了黑岩穿着的鞋子底部。

事情都处理完毕后，我便指示里见良介，一起离开现场所在的钟楼。

我用手机拍下的照片比对了雪地上的25号鞋子的脚印，发现两者完全一致。毫无疑问，这个脚印是黑岩留下的。也就是说，留下长靴脚印的人就是犯人。犯人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脚印，故意换上了后门前摆着的长靴，也就是里见良介如今穿着的长靴，从后门前往钟楼，在行凶后又回到了后门。

从脚印的先后顺序推测，黑岩先行前往钟楼，接着是犯人。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目击到黑岩前往钟楼。在那之后直到十一点十分之间我都在观察窗外，没有任何人经过。也即是说，犯人前往钟楼的时间，是我拉上窗帘的十一点十分以后。也就是说，案发时间是在十一点十分以后。

回到餐厅后，我宣布了黑岩被杀害的事实。上寺千惠适时地发出了哀嚎；野本则铁青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龙平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里见万希子仅仅握着自己丈夫的手。

在报警二十分钟后，辖区所在的长野中央警署和长野县搜查一课的搜查员们就一同赶到了。他们在知道我是同行后，脸上的紧张神色有所缓解，比起普通市民，刑警提供的证词无疑要更加客观且准确。因为我也是搜查一课的刑警，所以他们也告诉了我一部分搜查的情况。

首先，搜查人员围绕着旅馆周围雪地上的脚印展开了调查。周围的雪地上没有其他脚印。也就是说，犯人是昨晚住在旅馆的人之一──野本和彦、上寺千惠、原口龙平、里见良介和里见万希子夫妇，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接着，搜查人员调查了旅馆人们的脚部尺寸。犯人所穿的长靴是26号的，也就是说，穿不下26号鞋子的人自然就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然而，在旅馆的所有人，脚部尺寸都比26号要小。具体来说，野本和彦的脚是25号、上寺千惠24号、龙平24号、里见良介26号、里见万希子23号，而我的脚和长靴相同尺寸，也是26号。也就是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穿得下26号的长靴。对23号脚的人来说，26号的鞋子尺码会太大而穿不牢，但只要事先在前面塞上东西也是能穿得上的；而且和通常的鞋子不同，长靴的脚腕部位有好几层包裹，即使尺寸稍大，也能紧紧地套在脚腕上。所以，即使是23号脚的人也能够穿上26号的长靴。因此，无法通过脚掌的尺寸来缩小犯人的范围。

接下来，搜查人员围绕着长靴的步幅展开调查。从雪地上的脚印来看，步幅约在七十四至七十七公分之间。也就是说，身高约在一百六十五公分至一百七十公分之间的人在雪地上行走，留下的步幅间距就大概是这个长度。符合这个身高范围的人选，是野本和彦、里见良介和我。另一方面，上寺千惠和里见万希子身高在一百六十公分前后，龙平身高一百五十公分。这么考虑的话，犯人就缩小在野本和彦、里见良介和我三人之间。

然而，犯人不一定会按照自己原先的步伐行走。从这个事件犯人的行为看来，他是一个为了不留下自己脚印而特意换上旅店长靴，十分谨慎的人，所以很可能不会按照自己本来的步伐、而是迈开大步行走。也即是说，犯人的身高也有可能比预测要更矮──上寺千惠、里见万希子、龙平也都有作案的可能。所以说，靠步幅缩小犯人范围的方法也行不通。

接着是凶器的铁哑铃。原本放在娱乐室内，被凶手偷偷带出去当做凶器，可在场的人并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何时不见的。所以，在场所有人都可能偷偷带出去行凶。

使用了旅馆的东西作为凶器，表明了犯人是来到旅馆之后才起了杀人的念头。然而，旅馆的人都没有和黑岩发生过争执。也许犯人是在来到旅馆之后才对黑岩萌生了杀意吧。

搜查人员向我提出请求，希望我能够在钟表庄园继续住一晚上，因为明天中午之前，司法解剖的结果就会出来，通过确认黑岩的死亡时间，就能够有效地缩小嫌疑人的范围。虽然有诸多抱怨，大家还是接受了搜查人员的请求。对我来说，我的休假到明天为止，只要明天之内能够回去，就不会影响到我目前正参与的那野市资产家被杀事件的搜查。

至于经营者的夫妻二人，他们多次向客人们致以歉意，彷佛这件事的责任在他们身上一般，甚至要免除我们的住宿费用。当然，我们严词拒绝了。他们夫妻在我心中的评价则更高了。如果事件能够解决，以后还要再来，当然，只要夫妻二人不是犯人的话……

p222

我们在搜查人员若有若无的监视下，度过了难熬的一天。我是人生第一次被当做嫌疑人之一对待，一天下来我的心情实在是糟透了，虽然对于同样是搜查一课刑警的我，搜查员们并没有过多怀疑，但对我来说，被人怀疑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当然，我们也被允许了一定程度上的人身自由，甚至可以去滑雪。于是，我、野本、上寺千惠和龙平四名住宿客人，有的选择去娱乐室打撞球、有的选择在自己房间内度过……而店主夫妻则忙着处理旅馆的工作。

龙平昨天说过，「父母在海外工作，所以自己在寄宿制的中学读书」。于是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所在的「久方学园」的教师接到长野县警的联系赶赴了旅馆。那位教师事先知道龙平被要求继续住一晚上，所以提出和他同住一屋。

二十九号的早上，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了。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推测黑岩死亡的时间是前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七日的晚上十一点至零点之间。再根据我的目击证词，犯人前往现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分以后，所以警方判断，犯人行凶应该是在十一点十分至零点之间的这段时间。

黑岩是在十一点整前往钟楼的。犯人应该是考虑到钟楼距离主屋十米，而且钟楼并没有窗户，所以即使死者发出哀嚎也几乎不会有人听见，所以事先准备好某个借口，让黑岩先行前往钟楼。黑岩在钟楼里面等待犯人的到来。在黑岩到达钟楼至少十分钟之后，也就是十一点十分以后，犯人才赶来。如果我能再多观察窗外片刻的话，说不定就能看到犯人的样子了，作为搜查一课的刑警，我有些羞愧。

搜查人员整理了之前所打听到的，二十七号晚上时间相关人士的所有行动，结合了黑岩的死亡时间，总结出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是野本和彦。他于八点半在餐厅吃完饭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一直在房间里看电视。十一点刚过，他想喝几杯，于是准备前往酒吧，在我的房间门口正好和我碰面。那个时候，我是十一点十分看完雪景、拉上窗帘，接着拿起桌子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分。所以，我和野本在我房间门口相遇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分。接着，野本在酒吧里，直到零点之前都和我们在一起。

结合上述考虑，野本可能行凶的时间是十一点十分至十一点十一分之间，仅仅只有一分钟。而在这一分钟之内想要前往钟楼、杀害黑岩后回到主屋，几乎是无法办到的。所以野本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接下来是上寺千惠。她在八点半吃完晚餐后，回到了自己房间，十点左右就前往餐厅酒吧喝酒，一直待到了零点。

不过，她在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手机接到朋友的电话离开餐厅，因此有十五分钟左右的空白时间。但是，搜查人员在向她的朋友确认后得知，她们当晚电话时长确实长达十五分钟。一边通话、一边前往钟楼杀害黑岩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虽然可以一边通话一边前往钟楼，但是杀人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铁哑铃砸向一名成年男性，不是专业的杀手几乎不可能做到，而且手机对面的人也会听到被害人发出的哀嚎声。搜查人员甚至考虑到她的朋友替她做伪证的可能性，多次询问了通话内容后，发现她的证词有一贯性，且不存在可疑之处。因此，上寺千惠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

接着是老板夫妇。两人从十一点十分以后，时不时地离开餐厅，因此拥有断断续续的空白时间。然而，空白的时间最多不过两、三分钟的样子。在这仅有的两、三分钟之内，前往钟楼行凶再返回，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老板夫妇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

而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竟然是中学生原口龙平。他在十一点以后便离开了我的房间，在那以后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虽然在和我聊天之后大脑处于兴奋状态，但明天需要早起，所以他关上了灯，一直躺在被子里。

理所当然地，龙平被当成了犯人。当然，久方学园的教师、我们住宿的客人和老板夫妇都提出了抗议，但是搜查人员表示，龙平是具有作案动机的。

一个中学一年级的孩子能有什么动机？半信半疑的我们，听到了由搜查人员调查来的，令人震惊的事实。

根据警方调查，黑岩在旅馆的登记卡上写下的名字和住所都是虚构的。此外，司法解剖的结果也表示，黑岩的脸上曾经有做过整容手术的痕迹。

用了假名，还做过整容手术，会不会是在逃的罪犯呢？搜查人员如此考虑。于是，他们把黑岩的指纹拿到员警厅的指纹自动识别系统的数据库里进行比对，发现黑岩正是警方一年前揭发并捣毁的一处大规模特殊诈骗集团的头目──白田公司。白田在之前就听到了风吹草动，也因此狡猾地逃脱了警方的逮捕。在那以后警方就跟丢了他的行踪。

特殊诈骗，指的是「俺俺诈骗[2]」、架空申请诈骗、偿还金诈骗、融资保证金诈骗、金融商品等交易名目诈骗、以提供赌博必胜法情报为名目的诈骗、以异性交际费用为名目的诈骗等行为。白田公司所领导的诈骗集团，用以上诈骗手段骗取了十亿日元以上的金额。

因诈骗而受到财产损害的受害人有近千，其中就有龙平的祖母中井孝子。她在去年因架空申请诈骗被骗取了将近三千万日元，因此而自杀了。十分亲近祖母的龙平因此事受到了极大打击。想必他想成为员警，也是出于对特殊诈骗集团的恨意吧。

龙平住在这个旅馆的期间内，因为某个巧合得知了黑岩就是白田的事实，于是龙平决定亲手替祖母报仇。他先是威胁黑岩要去报警，让他在十一点前往钟楼见面。自己则在十一点离开我的房间后，从娱乐室拿走铁哑铃，于十一点十分以后自己前往钟楼，杀害黑岩。

这就是搜查人员所描绘出的事件全貌。我提出了龙平不可能发现黑岩是害死自己祖母仇人的主张，然而搜查人员却并没有听取。

搜查人员告诉我、野本和上寺千惠可以回去了，接着向龙平和教师提出协助调查的请求，要求他们与搜查人员一起前往长野县警局。龙平答应了请求，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我们能够做的也只是目送他离开。

少年离开前，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喊了一句：「原口君！」

而少年转头看向我，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以后再找我聊天。有一天我会成为您的后辈。」

「龙平弟弟，下次找姊姊一块喝茶哦！」

上寺千惠则一边流泪，一边叫喊道。龙平微笑着回答道，自己很期待。

野本则茫然地目送龙平和教师所乘坐的搜查车辆离去。老板夫妻深深地低着头鞠躬时，搜查车辆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无法相信龙平是犯人，对于自己成为员警的梦想，能够露出那种充满期待眼神的少年，无论是什么理由，我都不相信他会杀人。然而，黑岩在前往钟楼的时候是十一点，而我自己可以证明，在那之后直到十一点十分之间，没有任何人前往钟楼，也就是说，黑岩是十一点十分之后被杀的。而十一点十分以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只有龙平。

虽然我无法相信龙平是犯人，但对于自己的眼睛，我也深信不疑。虽然我不相信他是犯人，但对于我自己亲眼所见──应该说是我没有看见──的事物，我也无法否认。为了包庇龙平，就伪造自己的证词，我作为刑警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我在从黑姬高原返回的列车中，为了洗清龙平的嫌疑，拼命地思考着破解其他人不在场证明的方法。然而，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再这么下去，龙平就要被送去少年管制中心了。

此外，这起事件发生在其他县所管辖的地区，我没有任何搜查权。如果不是有相当分量的证据可以证明龙平少年的清白，或是破解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的话，搜查人员绝对听不进我的任何一句话。

当我回到公寓，把行李扔下来后，便立刻像是梅洛斯[3]一般飞奔到了美谷钟表店。

4

「客人您对这次的不在场证明，是怎么思考破解方法的呢？」

柜台对面的时乃笑着问我。

「我首先思考的是尸体移动的可能性。」

「具体怎么说？」

「黑岩并不是在钟楼被杀害的。犯人先是剥夺黑岩的身体自由，或是让其失去意识后，将他藏在主屋的自己房间里。随后他装作有什么事情，回到房间后，将黑岩杀害，接下来再立刻返回。接着，在深夜，所有人都熟睡以后，他扛着黑岩的尸体，将其搬运到钟楼，把那里伪装成第一现场。

「这么做就不必在被害人死亡的时段里往返钟楼。并且从餐厅回到自己房间后杀害黑岩，再回到餐厅，有两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足够了。因此，十一点十分以后有多次两三分钟空白的老板夫妇就也有可能行凶了。

「然而，现实中，无论是脚印还是我的目击证词，都证明这种假设行不通。如果真的使用了移动尸体的诡计，黑岩是在主屋被杀的话，那么黑岩在十一点前往钟楼以后，还要再回到主屋。如果是这样的话，雪地上就会出现四串脚印──黑岩前往钟楼的脚印，返回的脚印；犯人往钟楼搬运尸体的脚印，返回的脚印。然而现场雪地只出现了三串脚印。所以说，移动尸体的假设不成立。」

「确实如此。」

「这次事件里的不在场证明，并非是那种以往的，犯人位于远离现场的某处这种类型的不在场证明。犯人处在距离现场步行不过一分钟的地方。可就算如此，还是拥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破解不在场证明。这样下去，龙平就要被送去少年管教所了……美谷女士有什么好的假设吗？」

我看向柜台对面椅子上坐着的钟表店店主。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浑身散发着如同兔子一般氛围的女性。从外表看上去，并不是怎么靠谱……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已成功逆转时间。犯人的不在场证明已被我破解。」

5

「真、真的吗！」

「顺便一提，也能够证明龙平君的清白。」

「委托你真是太好了！」我不禁脱口而出。柜台对面的时乃笑了笑。

「解决时间的关键，就在您的目击证词当中。然而您却忽略了某个事物的重要性。」

「……在我的目击证词当中？」

「黑岩先生的脚印──您在形容25号鞋子的足迹时，曾这么说过『25号脚印的主人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地前往钟楼』吧？然而，在您目击黑岩先生从主屋走向钟楼的时候，看见黑岩先生曾经停下脚步，看向主屋的方向，对吧？也就是说，前后产生了矛盾。黑岩先生明明曾经停下来过，但脚印却没有停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我突然恍然大悟。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您认为那串属于黑岩先生的脚印，实际上并不是黑岩先生留下的。也就是说，黑岩先生原本穿着的鞋子，并不是25号的。」

「黑岩原本穿着的鞋子，并不是25号的……？」

「也就是说，黑岩先生穿着的是长靴。事实上，长靴的脚印也的确有停下过的痕迹。而穿着25号鞋子的人其实是犯人。」

「也就是说……？」

「从旅馆至钟楼的长靴脚印是在25号鞋子的脚印之后踩上的。也就是说，黑岩先生其实是在犯人之后前往钟楼的。黑岩先生在朝着钟楼移动的时候，犯人已经在钟楼里了。

「犯人虽然比黑岩先生先一步到达钟楼，可是您是在十一点开始看向窗外的，因此您没能看见在黑岩先生之前到达钟楼的犯人。而且，因为当天晚上天气阴沉，没有月亮星星，您看不见在黑岩先生走上雪地之前，雪地上已经有一串脚印了；您也看不见，黑岩先生脚上穿着的正是长靴。更何况钟楼的正门在您的房间背面，黑岩先生在推开钟楼的门进去的时候，因为钟楼墙壁上没有窗户，您无法看见里面还开着灯，也就是说犯人比黑岩先生要更早到达钟楼。」

「……但如果留下长靴脚印的是黑岩的话，为什么他不穿自己的鞋子，要穿着长靴过去呢？」

「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鞋子的脚印出现在雪地上。」

「为什么不想让自己鞋子的脚印出现在雪地上？」

我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只要把黑岩和犯人的立场转换思考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黑岩原本的计划是想杀害犯人！」

「是的。所以黑岩先生在前往钟楼的时候，特意选择了放在后门的长靴，好不让自己的脚印出现在雪地上。」

我回想起十一点钟看到黑岩的情况。那时候的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杀害犯人！

那天的下午，在里见万希子带领众人参观钟楼的时候，黑岩在老板娘的介绍下，得知了那里没有上锁，可以自由进出；距离主屋十米左右，墙面没有窗户，即使有些争执的声音主屋的人也听不见。虽然不清楚他是何时下定决心杀人的，但他在听过老板娘的介绍后，就已经决定把钟楼当成杀人舞台了。那天晚上天气阴沉，外面一片昏暗，这也间接促使了黑岩决定行动。

黑岩从主屋前往钟楼的途中，曾经停住不动，看向主屋。这是他决定杀人后害怕被人所目击到吧。我和龙平在那个时候，将房间的灯关掉观察，因此黑岩并未察觉到有人看到了他。如果他发现有人在看他的话，一定会在前往钟楼的半道上就打住了。

「黑岩先生找了什么理由，让犯人于晚上十一点以前先行前往钟楼。晚上五点左右到七点之后一直在下雪，旅馆周围都被雪覆盖了。如果穿着自己的鞋子去钟楼，一定会在雪地留下脚印而被人发现，因此，黑岩先生便把鞋子留在房间内，自己前往后门换上了那里的长靴，前往钟楼。那个时候，他的大衣口袋里应该还装着旅馆内的拖鞋吧。如果把拖鞋脱在后门的话，很可能会被人看到，这样目击者立刻就会知道有人外出了。

「黑岩先生到达钟楼的时候，犯人已经在里面等他了。黑岩看准对方的空档，用偷偷带出来的铁哑铃袭击对方，然而却发生了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犯人和黑岩先生厮打了起来，他夺下了铁哑铃，反杀了黑岩先生。

「对于自己错手杀死人，犯人一定陷入了短暂的茫然吧。不过当他清醒过来之后，便想立刻离开钟楼。然而那时，犯人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就这样穿着符合自己脚掌尺寸的25号鞋子回去的话，警方就能够从脚印判断出谁是犯人。他也考虑过把脚印踩平，或用水去浇在脚印上面，这些工程都相当费事，而且做这种事情容易被人目击；若是用除雪机进行扫除的话，发动机的声音又会太大。

「这时犯人想到，目前能采取的最不耗时的方法，就是与黑岩先生交换鞋子。他把自己脚上的鞋子套在黑岩先生脚上，装作他是穿着自己的25号鞋子走来，把自己的脚印伪装成是他的脚印。当然，在给黑岩先生穿上自己的鞋子之前，他反复擦拭了自己的鞋子，擦掉了鞋子上的指纹。接着，他又换上了黑岩先生穿来的长靴，返回了旅馆。

「就这样，犯人成功地隐瞒了自己脚部的尺寸。这样既可以让别人误以为自己来时的脚印是黑岩先生留下的，又能用返回时穿着的长靴隐瞒自己脚部的尺寸。

「对犯人来说，最为幸运的，便是他从钟楼返回旅馆的时候在十一点十分之后，那个时候您刚好拉上了窗帘，没有向窗外看。因此犯人回来的时候没有被人目击到。回到旅馆的犯人，先是偷偷进入了黑岩先生的房间，拿出他的鞋子，并且当成了是自己的。犯人的鞋子和黑岩先生的鞋子非常相似，所以这样的交换没有暴露。当然，在离开钟楼的时候，犯人翻找了黑岩先生的衣服，拿走了他的房间钥匙。而且因为犯人把自己的鞋子给了黑岩先生，自己在回到旅馆脱下长靴之后就没有东西穿了，所以他也不忘把黑岩先生口袋里的拖鞋也拿走了。

「从以上的推理，可以证明龙平君的清白。犯人是比黑岩先生更早前往钟楼的。因此，和您一起目击了黑岩先生前往钟楼的龙平君，绝不可能是犯人。

「那么，问题又出现了，犯人是谁呢？犯人是比黑岩先生更早前往钟楼，并在十一点十分之后回到旅馆的人物。也就是说，至少在十一点之前到十一点十分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物。而且，从跟黑岩先生交换鞋子可以得知，犯人同为男性，脚也和黑岩先生相同，是25号。」

「只有野本和彦了呢。」

「是的。根据野本先生的说法，他从八点吃完晚饭后一直到十一点十一分与您在走廊遇见、一起前往酒吧的这段时间内，一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面，因此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和黑岩先生的鞋子是同样尺码的。」

「我在十一点十一分于走廊和他相遇的时候，他正好从钟楼回来，是吗？」

时乃点点头。

「您当时以为他刚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对吗？但这是不可能的，当时野本先生穿着长靴从钟楼走回后门，穿着从黑岩先生那里拿来的拖鞋，进入了他的房间，拿走了他原先穿着的鞋子。黑岩先生的房间在二楼，所以野本先生才会通过您的房间，前往上二楼的楼梯。然而在这个时候，您刚好从房间内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野本先生那个时候，听见您说『我接下来要去酒吧喝两杯，你也是吗』的时候，突然决定改变了自己的计划。野本此时正要去黑岩先生的房间，如果回答不去酒吧的话，说不定会被看破自己真正的目的，在这种不安下，谎言也脱口而出『我也要去』。而真正进入黑岩先生的房间，应该在深夜所有人都睡着之后了。」

刚杀完人就和我相遇，所以有些震惊，可立刻就能想到更改计划，若无其事地和我前往酒吧，他的胆量令我咋舌。

「拥有不在场证明的野本先生究竟能否行凶，让我们还原整个事件。在此之前，警方都认为行凶的时间是十一点十分以后至零点之间。野本先生在十一点十一分的时候于走廊和您碰面，一起去了酒吧，在酒吧一直待到了零点以前，所以野本先生可能行凶的时间就只有十一点十分至十一点十一分这一分钟时间内。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是根本无法从旅馆走到钟楼，在杀完人后又回来的。因此野本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然而实际上，野本先生前往钟楼的时间是十一点以前，行凶的时间是十一点至十一点十分之间。接着，野本先生在十一点十分至十一点十一分之间，从钟楼回到了旅馆。一分钟时间是无法从旅馆走到钟楼，杀完人之后再回到旅馆的；但一分钟足够从钟塔走回旅馆了。」

「原来如此！」

被害人原本想杀死犯人，结果被反杀，而我们将犯人和被害人的脚印弄反了──由于误认了脚印，导致犯人和被害人前往现场的顺序前后颠倒。从结果上来看，我们误以为行凶的时间比实际行凶的时间更晚，也因为如此，犯人的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

反杀了黑岩的野本，为了隐瞒25号鞋子的脚印是属于自己的，于是更换了自己和黑岩的鞋子，让警方误以为25号鞋子的脚印是黑岩留下的。再加上各种偶然的叠加，使得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这大概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吧！这次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犯人有意设计的，而是偶然的叠加使得其得以成立。说不定，最震惊的要数野本自己了吧！

「黑岩想要杀害野本的理由是什么呢？」

「虽然我并不是很确定，不过应该是野本先生看穿了黑岩先生的真实身分了吧？得知这一消息的黑岩先生，为了灭口，所以计划杀害野本先生……」

当然，调查详细动机的工作，就交给长野县的员警去做好了。

「总之，这样一来，龙平君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事件也顺利解决了。我立刻就去给长野县警打电话。」

接到我电话的长野县警，立刻就找来了野本和彦，他也很快就招供了。他杀害黑岩健一（白田公司）最多算是过当防卫，原本就没有杀意。因此他本来也并没有隐瞒的打算。

在长野县警问他，为什么白田想要杀你的时候，野本回答道：「因为发现他是我从小的玩伴。」白田接受了整形手术，虽然整张脸都变了，但野本在晚餐时，注意到了白田用刀和叉子互相摩擦的小动作。晚饭后，他主动询问了对方。对野本来说，本来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然而被全国通缉的白田却整日疑神疑鬼。他先是让野本晚上十一点以前去钟楼等他，而白田在十一点的时候出现，并手持铁哑铃袭击了他。两人很快便扭打在了一块，等野本意识过来以后，发现铁哑铃已经被自己抢在手上，他便用它砸向了白田。白田颓然倒地，一动不动了。野本有些害怕地查看了对方的状况，发现他已经死亡。

当搜查员问野本，白田为什么会来到钟表庄园的时候，「别看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毕竟也是个美食客。」野本回答道。说不定是他过去曾听说里见良介的厨艺绝佳，才想来旅馆一探究竟。

谁又曾想到，这里的美食竟然也把逃亡中的诈骗犯给吸引过来了，里见良介的料理手腕，真是令人感到恐惧。

因为野本的招供，原口龙平的嫌疑也被洗清。真是值得庆祝。他一定能够成为一名拥有使命感的优秀员警吧！

[1] 螺丝锥鸡尾酒：一种用发泡酸橙汁加糖和杜松子酒的混合饮料。咸狗鸡尾酒：伏特加和果汁调制而成，盛在杯口沾盐的容器内饮用。莫斯科佬：用伏特加、青柠檬汁、干姜水调制，加冰，饰以柠檬片调制成的鸡尾酒。⤴

[2] 日本最常见的一种电话诈骗方式，电话刚一接通骗子就自称「俺俺」装成接电话者的熟人，以达到令对方放松警惕来诈骗钱财的目的。⤴

[3] 梅洛斯，出自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

第一卷 第七话 钟表店侦探与下载的不在场证明

1

三月末的某一天，趁着久违的一个假日，我再次造访了鲤川商店街。

日式糕点屋门口张贴着宣传春季新品的广告；服装店门前摆放着新到货的衣物；照相馆也张贴着入学纪念照的广告……商店街到处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拱廊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彷佛也受到这种氛围的感染，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我来到了照相馆和精肉店中间的美谷钟表店门前，推开了颇有年代的正门。

「欢迎光临。」

面朝着工作台埋头工作的美谷时乃回头看见我后，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今天的穿着也和往常一样，是修理钟表的工作服。我还从未见过她穿过其他的衣服。

「不好意思，我又来找你破解不在场证明了。」

我挠挠头，说道。

「感谢您一直信任本店。」

这位皮肤白皙，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兔子的店主，礼貌地低下了头。对她来说，应该是真心感谢我能够信任她。不过对我来说，这可是莫大的讽刺。毕竟，我的职业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原本我应该才是破案的专家才对，然而，我的搜查行动受阻，这次也在一番挣扎之后来到了这里，想要借助时乃的推理能力──比起借助，说是委托更合适──来破解不在场证明。美谷钟表店除了能够修理钟表、更换电池以外，还提供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服务。全日本拥有这两种专业技能的店铺，恐怕也仅此一家。而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佣金，则是在成功破解的情况下支付五千日元的报酬。

让我在古色古香的沙发上就坐后，时乃如同往常一样，给我端来了刚沏好的绿茶。浓郁的香气立刻钻入我的鼻孔。

「请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吧。」

时乃坐回了柜台对面的椅子。

「这次的不在场证明，要说脆弱的话，的确是脆弱不堪。然而，却根本无从破解……」

2

事件的发生，要回溯至去年的十二月六日，星期三。

晚上九点十分，警方接到一通匿名报警电话，里面说在那野市北野街的一户人家中发现了尸体。派出所的员警立刻前往，发现了倒在玄关处的尸体。死者身分是住户富冈真司，六十五岁。从尸体的情况分析应该是刚死亡不久。头部有被钝器殴打过的痕迹，应该是他杀。富冈是独居，因此没有家人提供有效的目击证词。

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正是我所在的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第四小组。在案发前一天的五号，我刚享受完难得的一天假期，我去了美谷钟表店，听时乃说了她祖父的故事。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生了杀人事件，之后的每个休息日都是在搜查总部围绕着事件度过的。不过，我是在瞭解搜查一课的忙碌程度下申请调职的，所以也不好抱怨什么。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富冈真司的推测被害时间是在六号的晚上九点左右。死因是脑组织挫伤。因为报警电话是在发现被害人死亡之后拨打的，所以报警的人就是犯人本身的可能性极高。

富冈的家被附近的孩子们称作「鬼屋」。占地虽然将近一百平米，却完全没有打理过，庭院杂草丛生，一副荒凉景象。有清除杂草的工作人员曾经造访过他家中，想要推销自己公司的庭院维护业务，甚至还强行进入过庭院。不过，当天很多人目击到了富冈怒吼着追在工作人员身后的景象。

富冈在五年前，是一家贩卖健康器材的小型公司的老板。虽然邻居对他的评价都不怎么样，但也并没有与人发生过严重的争执，更不至于被杀害。

唯一可以称得上是争执的，则是他曾经关于目前所居住的家所在的土地，和他姊姊发生过争吵。某家大型房屋开发商看上了富冈居住的这块土地，想要在此之上建设公寓。富坚不愿意卖出，一直拒绝对方的提议，而他姊姊则一直在强烈地劝说，二人也曾发生过争吵。

然而，他姊姊在案发时刻，却在千叶县的老家里面帮忙。这是她的不在场证明。更何况，她当时已经七十岁，因为双腿有病而长期生活在轮椅上，根本不具有行凶的能力。

然而，除了她以外，另一位嫌疑人则迟迟无法浮出水面。我们搜查员甚至牺牲了周末的时间进行搜查，甚至有人因此身体累垮。于是在搜查一课课长的指示下，我们采用了换班式的制度，换下的搜查员们能够拥有充足的休息。因此，我在一月的时候也得到了难得的三天假期。（顺带一提，我去长野县黑姬高原的钟表庄园滑雪时遇上杀人事件，就发生在那段时间内。）

在事件发生将近三个月之后，终于迎来了转机。当时已经是今年的二月末。

因为富冈死亡而继承了富冈原本房屋土地的他的姊姊，在获得警方许可之后，叫来了处理杂草的清洁员，开始处理由于多年不打理而彻底荒废的庭院，拔除杂草、清除枯死的树木。当然，这么做是为了日后在贩卖土地的时候卖一个好价钱。在清扫庭院的时候，工人在庭院角落里一棵树的树根下面，发现了一具已经变成白骨的遗体。

白骨尸体上还穿着西装，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是四十岁至五十岁的男性。头盖骨后部有凹陷的痕迹，因此应该是被钝器殴打后头部致死，是被杀害的。死后已经经过十数年了。

富冈从四十年前就一直住在这片土地上。因此，把尸体埋入树根的人，应该就是他本人。当然，犯人应该也是他本人。因为富冈不会开车，所以他在自己家中杀人后，也无法将尸体搬运到别处进行遗弃。而富冈之所以反对卖出土地，也是担心自己埋下的尸体被人发现。

案件到此为止有了新的方向──会不会是白骨的主人，那位十多年前的被害人身边的亲人，为了复仇将富冈杀害的呢？

白骨尸体身上穿着的西装内部，印有「和田」的名牌。于是搜查员开始搜寻富冈身边，十数年前失踪的名叫和田的人物。

搜寻很快就有了结果。这个人物便是富冈经营公司时，担任公司会计的和田雄一郎。他在十三年前留丢下妻子和八岁的儿子神秘失踪了。当时富冈的证词是说，在和田失踪的前一天，看见他在自己家楼下闲逛，而那时的他非常地憔悴。

而在和田失踪后，通过检查公司经营情况发现，公司在账目上有着一千万日元的亏空。应该是和田盗用了公款。而他在盗用公款后，害怕被揭发而逃离。警方当时是如此判断的。

然而，实际上和田是被他杀害后，埋进了庭院的树根下。

搜查总部立刻开始寻找和田妻子和孩子的行踪。警方发现，他的妻子千惠子女士在半年前由于急性的心脏衰竭而过世。儿子英介今年二十一岁，是东京八王子市的明央大学文学系的大三学生。因成绩十分优秀而免除了所有学费，享有特待生的待遇。目前在八王子市的公寓里独居。

搜查总部要求英介提供DNA进行检查。本来这种要求是可以拒绝的，然而他却答应了。估计是他心里清楚，就算是自己拒绝，警方也会用某种手段弄到他的DNA，所以索性配合吧。在与白骨尸体的DNA做比对后，结果显示白骨与英介确实为亲子关系。因此，白骨的真正身分确实是和田雄一郎。正因为如此，英介拥有杀害富冈的极大嫌疑。

三月十号，周六，我和下乡巡查部长前往八王子市，对英介进行了询问。

3

我们到达JR八王子车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虽然东京与我所在的县比邻，不过因为搜查而来这里，自从去年八月分的推理作家事件以来，这是第二次。

「你加入搜查一课也有一年了啊。」巡查部长向我问道。

「是的。我是从去年的四月分调任至第四小组的。」

「差不多该习惯刑警的工作了吧？和田英介的讯问，就交给你来主导好了。」

「咦，真的放心交给我做吗？」

「当然。凡事都是习惯就好。」

被委托讯问最大嫌疑人的重任，我自然是很高兴，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因为沉重的责任而感到一阵紧张。

「不用那么紧张。你的性格也算是比较大胆，很适合做讯问的工作。」

「……感谢您的夸奖。」我苦笑着道谢。

从车站往南步行十分钟左右，我们便来到了子安街的住宅区中，这栋名叫「壶川公寓」的单间公寓楼前面。

我们按下门铃后，和田便立刻接通了通话器。他的鼻梁挺拔，长相相当帅气。

「关于富冈真司先生被杀害的事件，我有些问题想要询问你一下。」

下乡巡查部长说明来意后，和田脸部有些僵硬地点点头，说道：「请进来吧。」

进入公寓玄关，右手边是一体化浴室，左手边是简易的厨房。再往里面，则是八叠左右大小的起居室。一体化浴室门的旁边放着一台洗衣机，我们进屋的时候还在运转着。这对于已经习惯于用投币式洗衣机的我们来说，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能够供两人使用的书桌和两张椅子。床放在房间的深处，旁边放着摆着电脑和座钟的桌子。墙壁有两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是最多的，说不定他在大学的专攻方向就是心理学吧。墙面上也有一块挂钟。房间被整理打扫得一尘不染，能看出他的性格认真而有条理。

和田请我和巡查部长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桌子前面装有小轮的椅子上。

「去年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我直截了当地发问。

「从警方要求我提出DNA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害怕会有这么一天……警方是否怀疑我杀害了富冈？为了报复杀害父亲的富冈，所以杀死了他？」

「只是姑且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而已。」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去报复呢。」

「你只要告诉我们，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你在哪做了什么，我们就会立刻离开的。」

「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我在大学食堂里吃完晚饭后，就直接回房间了……对了，我好像记了日记。看了以后说不定就会想起来了。」

和田拉开抽屉，将里面的日记本取了出来。

「……十二月六号，在上了五节课之后，于晚上六点在大学食堂和友人一起吃了晚餐。接下来，和友人一块离开食堂，回到了这间公寓。途中还去便利店买了啤酒和小菜。」

「和你一起的友人叫什么名字？」

「古川桔平。经济学系的大三学生。虽然和他不在同一个系，但是我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去食堂吃饭，还会把他喊来家里。」

「你还记得去了便利店吗？记忆力可真是不错。」

「因为我把收据贴在日记上了呀。」

和田把日记的那一页拿给我们看了。在清秀的字体下方，贴着一张便利店的收据。上面写有便利店的店名、2017年12月6日18点49分的时间，还列有购买的啤酒和小菜。在旁边还贴着大学学生食堂的收据。大学食堂的收据上面印的则是2017年12月6日18点10分的时间、菜品的名字和价格。确实是个很有条理的青年。

「你带着朋友回到公寓的时间大概是几点？」

「大概是在七点左右。从便利店买完东西之后，应该就立刻回家了。立刻回家的话应该就是七点左右。」

「你的朋友在你这里待到几点？」

「应该是待到深夜零点左右吧。古川每次过来都会待到那时候。」

「你和朋友都做些什么呢？」

「喝啤酒、玩玩电脑游戏之类的吧。」

「电脑游戏？」

「我自己编写的电脑游戏。」

「你还真是了不起。」我不禁脱口而出，赞叹道。

和田的兴趣是制作电脑游戏，经常拿自己编写的游戏给古川玩。为了玩和田编写的游戏，古川每周都要来和田公寓一到两次。

从公寓到最近的JR八王子车站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再从车站乘坐JR到达距离现场最近的北野车站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从北野车站步行到现场又需要十分钟左右。单程就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如果想在九点钟杀害富冈的话，最迟要在七点四十分从公寓出发。行凶的时间看作十分钟的话，他回到公寓的时间最快也得在十点三十分左右了。如果十二月六日晚上六点多至深夜零点，他都一直和古川在一起的话，他就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了。

「你们会去见古川，确认我的证词是否真实，对吗？」

「是的，毕竟这是搜查所必需的一环。」

和田的表情有些担心。

「毕竟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古川还能不能记起来……古川经常来我这里玩，所以很可能会记混淆……」

接下来，我和下乡巡查部长去见了古川桔平。

如果向和田打听古川住所的话，可能会被他安排我们和假冒的「古川」见面，因此有必要向明央大学学生部进行确认。给明央大学打过电话之后，幸好，学生部在周六的中午之前都会有人在。明央大学位于和田居住的公寓西南方向的绿街，距离不远，步行就能走到。我们便立刻动身前往。在大学学生部中，我们说明来意，请他们告知了古川的地址。

古川住在和田所在的子安街西边比邻的万街，也住在一处单间公寓里。他的身材有些矮胖，看起来是位很认真的青年。

「和田英介是你的朋友，对吗？」我问道。

「是、是的！」

「关于和田先生，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突然有刑警来访，古川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看样子，不像是事先接到过和田的联络，也不太像有作伪证的心理准备。

我们进了古川的房间。与和田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内部非常杂乱。地板上随意散落着书和睡衣，小桌子上摆着应该是吃完早餐剩下的盘子。古川有些慌张地收拾好以后，便让我们坐在地上的坐垫上。

「去年十二月的上旬，你去过和田先生的公寓吗？」

我并没有明确地指出是十二月六号。事情是三个月之前发生的，古川的记忆也许不会那么明确。如果一上来就告诉他十二月六号的话，很可能会把实际上发生在其他日子里的事情记成是六号发生的，这是一种对案件进展不利的诱导。

「是的，我去过。」

「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古川有些心里没底地思考着。

「是几号来着……我一个月要去和田的房间四、五次的样子，又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具体是哪一天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我能肯定是十二月的上旬某一天。」

「你没有记日记之类的习惯吗？」

「没有呢。」

「有时间安排表之类的手帐吗？」

「我手机的日历上记有大学课程表，不过也仅限于此了。跟朋友什么时候会面什么的，这些我完全没有过记录。」

「那么，先不提是几号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在他家里从几点待到几点吗？」

「应该是晚上七点到深夜零点。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如此，和他在大学食堂吃完晚饭，去便利店买好啤酒和下酒菜，在他的房间里待到零点。十二月上旬那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你还记得你在和田先生的房间里做了些什么吗？」

「我会去玩和田做的游戏。」

时刻和做的什么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不过，如果这天并非发生在十二月六号，则毫无意义。

「你再好好想想。那天到底是几号，还能记得吗？」

「对不起……我也记不得那天到底是几号了。」

古川蜷缩着有些肥胖的身体，喃喃地说道。

正如和田所担心的那样，这下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了。

「咦？不在场证明竟然没有能够成立吗？」

时乃在柜台的对面，露出了有些震惊的表情。她的右眼上还戴着放大镜，看来是忘记取下了。

是的，我点点头，喝了一口绿茶润润喉咙。

「不在场证明并没有成立，在这个时间点上。」

4

离开古川的公寓后，我们再次拜访了和田。

「我问过古川，到底去没去过你的房间了。」

「他说去过对吧？」

和田看着我们，眼神流露出些许期待。

「他只能确定是十二月的上旬，不过具体哪一天他也记不清了。」

和田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会……我十二月六号的晚上，真的和古川在一起。」

「他一个月会来你的房间四五次，时间又过去这么久，所以他也记不住具体是哪天了。」

「记不清楚……」

和田咬着嘴唇，稍作思考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一下子鲜活起来。

「对了。古川记不住具体的日期，是因为经常来我的房间，同样的事情重复太多次确实会记不住具体的日期。如果当天有些什么稀罕的事情，那他应该能记得起来吧。」

「那天发生类似的事了吗？」

「你们知道〈Castle of Sand〉这首歌吗？」

面对突然提出的奇怪问题，我和巡查部长面面相觑。

「不是很清楚。」

「那是明城彻郎学生时代创作的曲子。因为我是他的粉丝，所以从以前就一直想听听看。」

下乡巡查部长对我使眼色，好像是在问我：「明城彻郎到底是什么人？」我摇了摇头，对于音乐，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明城彻郎，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巡查部长的问题，和田开始解释。

明城彻郎，是J-POP[1]中相当有名的作曲家。他在音乐大学求学的时代，曾经想做一名古典音乐的作曲家，那时所创作的，便是这首〈Castle of Sand〉。明城后来在J-POP领域渐渐出名后，被粉丝们请求发表学生时代的曲子，但都被他以「风格不同」拒绝公开，终于在最近才解禁，进行了公开的发布。

「这件事和你的不在场证明又有什么联系？」

「〈Castle of Sand〉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号一天发布。」

「只发布十二月六号一天？」

明城原本并不同意这首〈Castle of Sand〉在网络上发布，在音乐公司「Music Mile」的极力劝说之下，才同意发布这首歌。不过，当时他给出的条件就是，这首歌的发布只限定在一天的时间内。刚开始，对于这个条件，「Music Mile」的工作人员有些犹豫，但公司社长觉得，只限定一天发布的歌曲，反而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宣传材料，在社长的判断下，明城提出的条件才得以实现。于是，明城选择了自己生日，也就是十二月六号那天，将这首歌发布了。

「十二月六号，把古川叫到我家里来的那天，直到十一点半以后我才想起歌曲发布，于是在古川面前下载了那首〈Castle of Sand〉，也让古川听了这首歌。」

和田从桌上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下载履历一览，拿给我们看。的确，那里清楚地写着「〈Castle of Sand〉2017/12/6 23:46」。说明这首歌的确是他在2017年12月6号的晚上11点46分下载的。

「这又代表什么呢？」

「不明白吗？〈Castle of Sand〉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日发布一天，前一天或者后一天都下载不到。而我是在古川的面前下载这首歌给他听的，这也就证明了古川来我房间那天，只可能是十二月六号。」

搜查总部首先派遣调查员前往音乐公司「Music Mile」，确认了〈Castle of Sand〉的发布时间的确是在十二月六号。根据负责发布这首歌的工作人员的说法，这首歌是在当天的淩晨零点零分零秒开始发布，直到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因为和田给古川听的可能并不是〈Castle of Sand〉这首歌，因此警方请求工作人员，将〈Castle of Sand〉的音响资料压制到CD里。

在此基础上，我和下乡巡查部长为了取证，当天夜里再次前往古川桔平的公寓。我们就像乒乓球一样在和田与古川的公寓之间来来回回。不过搜查就是这样，需要一次又一次脚踏实地地确认。

我问起关于〈Castle of Sand〉的事情后，古川点了点头。

「确实。和田用手机下载了这首歌。我们本来在用他编写的游戏对战，和田突然看向房间的钟后，说『我想起来有首歌要下载！』就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和田用手机下载了这首歌以后，还拿来给我听了。」

我把手机里录制的〈Castle of Sand〉放给古川听。这是把从「Music Mile」弄到的CD播放后，再用手机录下来的。

钢琴的旋律流动了起来。彷佛是在宏伟坚固的城堡中巡视一般，旋律也舒缓而厚重。突然，突然，彷佛一阵海浪席卷而来一般，出现了激昂的旋律，而且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激烈。在到达最顶峰后，旋律被流沙一般的快节奏取代。而最后的旋律归于悲壮，音色也渐渐变小。在彷佛流尽最后一粒沙子后，音乐也结束了。虽然时长只有三分钟左右，但彷佛是听完一整段故事一般，让人感想颇多。

古川也彷佛听得入迷了，点点头说：「他当时给我听的的确是这首曲子。」

「你确定是这首曲子没错吗？」

「我确定。」

他的口吻极其自然。眼光也没有躲闪，而是显得很沉着。我判断他应该没有撒谎。因此，当时和田给他听的是别的曲子，这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和田先生下载歌曲是在什么时候？」

「在我离开他的公寓之前，应该是在十一点半以后吧。我一直都是深夜零点之前回家的。」

「和田先生真的把这首歌下载下来了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古川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有没有可能是他装作一副正在下载的样子，其实把手机里已经下载好的歌曲给你听？」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和田在十二月六号下载好〈Castle of Sand〉后，在之后的某一天，古川来到自己公寓的时候，装作是正在下载的样子，再把「刚下载好的」歌曲给古川听。在几个月后，记忆不太清楚的时候，很有可能把那天当成是十二月六号。

「不，不太可能发生那种事。和田在下载这首歌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机，上面的确是〈Castle of Sand〉的发布页面，上面也有下载作业的画面。」

「是这样吗……」

「但是，有没有下载这首歌真的那么重要吗？」

「〈Castle of Sand〉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号一天发布。」

「诶，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说，只要和田先生在你面前下载〈Castle of Sand〉为真的话，那你到他家里的那天就一定是十二月六号。」

「刑警先生一直在意我到底是不是十二月六号去的和田家，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虽然不能跟你说得更详细，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那天有事件发生。为了弄清楚和田先生与那起事件是否有关，所以才需要知道那天他到底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古川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将友人从困境里解救出来，他看起来特别开心。

「他是个充满正义感的人，他很讨厌拐弯抹角的。员警正在调查的事件，绝对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搜查总部也开始在其他方面调查和田英介是犯人的证据。

如果想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而杀害富冈，他首先需要确认自己的父亲是被富冈杀害的。那么，他是通过什么途径确认的呢？

和田应该是通过某种契机，强烈地怀疑富冈是杀害自己父亲的犯人，然而事实上并没有证据指明富冈与他父亲的失踪有关。

难道是和田偷偷地调查过富冈吗？然后他通过某种手段得知，富冈一直拒绝大型房屋开发商收购土地的请求。而对于自己的土地，富冈却没有丝毫爱护的表现，庭院疏于打理，杂草丛生，树木也从来没剪过枝杈。一直拒绝卖掉土地，说不定正是因为父亲的尸体埋在院子里。如果有汽车的话，就能够去别的地方遗弃尸体，然而富冈并不会开车……这一点也从侧面证实了富冈在庭院里埋藏了尸体。

在做了以上猜想以后，想必和田要找到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假设吧。

这时，搜查员回忆起来，据富冈的邻居称，曾经有位工作人员曾经造访过他家中，想要推销自己公司的庭院维护业务，甚至还强行进入过庭院。那位工作人员，会不会就是经过乔装打扮后的和田呢？他怀疑自己的父亲被杀死并埋在庭院里，于是伪装成清除杂草的工人强行进入院子里，根据富冈拒绝的态度，来观察自己的怀疑是否是正确的。

放在一般人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强行进入庭院的话，最多会说「我要打电话报警了」之类的话语以示警告。然而，在庭院里面埋有尸体的情况下，他会害怕和员警打交道，所以绝对不会说这种话。就算对方再怎么强行闯入院子里，也绝对不会说出「我要打电话报警」这几个字。从富冈的反应来看，和田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于是下定决心替父报仇。

搜查员又给富冈的邻居看了偷拍的和田的照片，询问他们，那天看到的除草的工人是否就是这个人。邻居的回答是，看起来确实像那天出现的工人。

在当天晚上的搜查会议中，警方判断和田为本案最有嫌疑的相关人士。然而，给整个搜查总部浇上一头冷水的，则是我和下乡巡查部长带回的报告──古川桔平作为证人的不在场证明。

「会不会是古川在说谎呢？」

其中一名搜查员问道。

「和田在自己眼前下载了〈Castle of Sand〉，并且给自己听了这首歌，会不会是古川的伪证呢？」

虽然我并不认为古川在说谎，但如果考虑到和田是犯人的话，古川说了谎，这的确是最为简单的解决方法。在场很多人的态度里，也暗含了对我没有看穿古川谎言的责备。

「我不觉得古川说了谎。」

说这句话的是牧村警部。

「为什么呢？」

「如果是谎言的话，提示不在场证明的力度太弱了。如果是和田和古川串供的话，两人从一开始就咬定，他们十二月六号晚上一直在和田公寓里就可以了。刚开始，古川说自己记不清楚到底是十二月几号，在那之后又从只发布一整天的歌曲确定那天是十二月六号，如果是说谎的话，既显得麻烦，又没有力度。」

「如果是谎言的话，一般会做出更加单纯且直接的保证。而这起案件中则正相反，所以不可能是谎言，对吗？」

「没错。」

「那么，警部觉得和田并不是犯人咯？」

「不，考虑到富田邻居的证词，和田应该肯定是犯人没错。所以说，是他用某种伪装，让古川产生了错觉。」

「但是，和田具体是怎么做的呢？」

没错，这才是问题所在。如果古川没有说谎的话，和田的确是在他的眼前下载了〈Castle of Sand〉，而且他自己也听了这首歌。和田的手机里也有〈Castle of Sand〉的发布页面和下载页面。而这首歌发布的时间仅仅在十二月六号一整天，所以古川去和田公寓的那天就一定是十二月六号。

「非常遗憾，我还不清楚。」警部摇了摇头。

「不过我总觉得，是用了非常单纯的方法让古川产生了错觉，菜鸟你怎么看？」

警部之所以会询问我的意见，想必是因为之前的事件里，我已经数次破解了嫌犯的不在场证明。只不过，事实上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功臣并不是我本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有些没底气地回答道。就像个经常作弊的学生被发现一般。

「根据和田的不在场证明，〈Castle of Sand〉这首歌的下载，以及过度依赖古川的记忆，乍看之下是非常脆弱的不在场证明，不过，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解。况且也没发现其他的有力嫌疑人。搜查就像是触礁的轮船一般。所以作为最后的手段，我只能来借助你的智慧了……」

「谢谢您的夸奖。」

美谷钟表店的店主，在柜台的对面向我鞠了一躬。

「我已成功逆转时间。和田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被我破解。」

5

每次都是这样，因为时乃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速度过快，我总是会陷入短暂的茫然之中。聚集了一大群经验丰富搜查员的搜查总部咬牙切齿地苦思冥想一个月也无法打破的，名为「不在场证明」的墙壁，却被眼前这个年轻女性在很短时间之内破解了。

「古川先生的话里，有一处我很在意。」

「有一处很在意？」

「您在告诉古川先生『〈Castle of Sand〉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号一天之内发布』的时候，古川先生有些惊讶地回答您『诶，是这样吗』……」

「对，这里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从古川先生的反应来看，他事先并不清楚〈Castle of Sand〉这首歌是只在十二月六号一天之内发布的。也就是说，和田先生在下载〈Castle of Sand〉并给古川先生听的时候，并没有提到过这首曲子是『一日限定』的。」

「确实是这样。」

「不觉得奇怪吗？和田先生为什么没有提及，这首歌是十二月六号一日限定的呢？发布时间只有一天，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话题性了。实际上，音乐公司的社长也正是看上这一点，才同意作曲家的条件，就是考虑到这件事本身的话题性。对于和田先生来说，他在下载〈Castle of Sand〉之后就立刻给古川先生听，可见他对音乐的喜爱和与自己朋友分享的迫切程度，那又为何不提及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这么有震撼性的话题呢？」

这么一说，的确有道理。

「在这种情况下我所考虑的是，和田先生是故意对古川先生隐瞒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的事实。」

「如果和古川先生提到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的话……」

「如果提到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的话，当然，古川先生就会知道只有十二月六号这天才能够下载这首曲子。和田先生就是要极力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

「为什么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

「因为和田先生邀请古川先生来到自己公寓的那天，并不是十二月六号。如果告诉古川先生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号『一日限定』的话，古川先生就会反驳说『今天可不是十二月六号哦』！」

「如果不是十二月六号的话，那该是哪一天呢？」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应该是前一天的十二月五号。」

「但是〈Castle of Sand〉只在十二月六号一天之内发布，五号的话是不可能下载的。更何况，和田的手机里还留有十二月六号晚上十一点十六分下载〈Castle of Sand〉的记录。」

「和田先生在古川先生面前下载〈Castle of Sand〉的时候，当然是十二月六号。如果不是的话，当然就无法下载了。」

我有些转不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和田先生邀请古川先生来到自己公寓的那天是十二月五号吗？」

「是的，我说过。」

时乃笑着回答道。

「这不就前后矛盾了吗？」

「果真是如此吗？」

「和田邀请古川来到公寓是十二月五号，又是怎么在十二月六号当着古川的面下载〈Castle of Sand〉的呢？」

「那是因为，当时的日期发生了变化。〈Castle of Sand〉开始发布的时间是十二月六号淩晨零点零分零秒开始，没错吧？如果日期从十二月五号变成六号的话，那么就可以下载〈Castle of Sand〉了。」

「日期发生了变化？但是，古川明明是零点前离开和田的房间……」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啊！原来如此！和田把屋子里的钟调慢了！」

「我的推测也是如此。和田先生于十二月五号的晚上邀请古川先生去他的公寓，但事先把自己屋子里的钟调慢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和田先生的房间里，有一个座钟和一个挂钟，想必他是把两个钟都调慢了十五分钟吧。他们玩游戏时所使用的是和田先生的电脑，当然，电脑上的时间也被他事先调慢了同样的程度。

「十二月五号，和田先生和古川先生于下午六点多，在大学的食堂吃完晚饭，去便利店购买了啤酒和下酒菜，之后两人便一起来到了和田先生的公寓里。想必您也有类似的经验，学生时代去朋友家玩的时候，往往都会忽略时间，想必古川先生也是一样吧。因此，和田先生公寓里的钟比实际的时间要慢，而古川先生并未发觉。如果是一个小时的跨度说不定还会察觉到，但十五分钟实在是难以察觉。」

「有道理。」

我想起自己大学时代的经历。

「而且，据古川先生所说，两人在和田先生编写的游戏上进行对战。想必古川先生玩得相当痴迷吧，不太会留意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因此古川先生很难意识到准确的时间。」

和田用电脑自己编写游戏，原来目的竟然是这个。

「时间刚到深夜零点，也就是十二月六号淩晨零点之后，和田先生立刻下载并让古川先生听了〈Castle of Sand〉。这时，他还故意给古川先生看到了发布和下载页面。顺带一提，这时和田先生手机画面上方的时间显示栏，应该事先就设置为了『不显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一旦古川先生注意到手机的时间和日期，伪造的时间就会立刻露馅。因为屋内的时钟都被调慢了十五分钟，所以古川先生还认为，现在是晚上的十一点四十六分。

「和田先生的伪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和田先生在两、三天后询问古川先生，上次来自己公寓是几号的话，古川先生一定能够立刻回答五号。

「但是一旦时间过去几个月之后，古川先生的记忆就会不清楚，无法记起自己去和田先生公寓那天到底是五号还是六号。如果仅仅去过一次的话，一般是不会忘记当天日期的，但古川先生经常去和田先生公寓玩他编写的游戏，所以日期肯定是无法全部记牢的。古川先生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手机日历上记录的也无非是大学的课程，因此是无法通过记录来确认当天的具体日期的。

「另一方面，对古川先生来说，虽然无法记起那天的日期，但那天的特殊事件──和田先生在他面前下载了〈Castle of Sand〉并放给他听──则会记得很清楚。这件事毕竟只发生过一次。

「那之后经过好几个月，当古川先生记不清楚当天日期的时候，和田先生的伪装才开始有意义。

「这个时候，和田先生也终于出现在警方的嫌疑人名单里。和田先生只要说自己在案发当天和古川先生在一起，警方就一定会去找古川先生求证。而如同他料想的那样，古川先生已经记不清那天的日期了。

「接下来，警方就会告诉和田先生，古川先生记不清楚那天的日期。和田先生只需要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再装作想起那天下载了〈Castle of Sand〉，并且放给了古川先生听──〈Castle of Sand〉是十二月六日『一日限定』的歌曲，所以就能适时提出自己的主张──自己是十二月六日下载的〈Castle of Sand〉，而那天自己和古川先生在一起。

「警方将会再次拜访古川先生，跟他确认和田先生的主张是否正确。那么古川先生就会作证，和田先生在当天晚上十一点三十分至零点之间下载并给自己听了〈Castle of Sand〉。因为亲眼看到了歌曲下载，因此和田先生邀请自己的日期就是〈Castle of Sand〉发布日──十二月六号。

「就这样，和田先生仅仅把自己房间的钟调慢了十五分钟，就在几个月之后成功把这个日期在古川先生的心中调快了整整一天。」

「但是，和田的手机里有下载履历，下载时间确实是十二月六号的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没错啊。」

「那是因为和田先生下载了这首歌两次。第一次是在古川先生的面前，时间是十二月六号的淩晨零点刚过。接着，把下载履历删除，把下载的歌曲资料也删除；然后在当天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再一次下载了这首歌。而您看到的下载记录，则是第二次下载的时候留下的。」

「啊！原来如此……」

「那么，让我们回到十二月六号，也就是案发当天，和田先生的行动吧。和田先生虽然在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五号，古川先生来自己公寓玩的时候，把房间里的钟调慢了十五分钟，不过如果当时古川先生发现钟的时间有误的话，那么几个月后才能展现成果的不在场证明伪装就自然宣告失败，想必和田先生就会当即取消六号的杀人计划。但是，由于古川先生没能发现时间上的小把戏，因此和田先生就决定六号晚上实施杀人计划。

「和田先生在给您看的日记上面，贴有2017年12月6日18时10分的大学食堂的收据和2017年12月6日18点10分的便利店收据。和田先生在十二月六号晚上去了大学食堂应该是真的。而去食堂的时间他也应该计算过，和前一天的五号去食堂吃饭的时间正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五号他是和古川先生一起去的，而六号则是和田先生一个人去的。

「在便利店买完东西以后，和田先生便从八王子车站乘坐JR前往那野市的北野车站。在便利店购买的东西，应该被他扔在半路上了吧。从北野车站步行十分钟左右来到现场后，将富冈真司先生杀害。如果尸体过晚被发现的话，他不在场证明的准备工作就全部白费了，所以他立刻打了匿名电话报警，尽量提前警方发现尸体的时间。接下来，他便原路返回八王子。接下来，只要等待几个月过去，古川先生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话虽如此，和田的不在场证明诡计未免也太过冒险了吧？他的不在场证明能够成功，主要是因为案发三个月之后，他才被列入嫌疑犯的名单，而那时古川的记忆也模糊不清；如果他早几个月被列入嫌疑犯名单的话，古川很可能还会记得那天是十二月五号的。」

「因为和田先生心里清楚，自己要过好几个月之后，才会被列入嫌疑犯名单。和田先生之所以被列入嫌疑犯名单，是因为富冈先生的庭院找来人整修，在树根下面发现和田先生父亲的尸体。虽然在富冈先生死后，想要卖掉土地的富冈姊姊会立刻找来工人修整庭院，但实际上这其中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首先，必须从法律上，把土地和房子的所有权转让给姊姊；就算顺利完成了财产的交接，选择工人和委托也要很费工夫，更何况整修庭院本来就是件大工程；接着，就算发现了和田先生父亲的尸体，确认身分又要花费不短的时间。当尸体身分确认后，和田英介这个人物，才开始正式进入警方的视野里。也就是说，和田先生心里清楚，自己有朝一日一定会出现在嫌疑犯名单中，但至少要在数月之后。在那之前，警方绝对无法发现自己和案件之间的联系。因此，像这种随着时间的经过，让证人的记忆模糊不清，以此来做到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段，对他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

一周之后，我再次造访美谷钟表店，向时乃报告事件解决的情况。

时间刚进入四月分，今天天气不错，温暖的阳光让人心情愉快。鲤川商店街上，到处张贴着各式各样春季的打折促销的广告，很是热闹。

美谷钟表店的卷闸门紧紧地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非常抱歉，本店今日休息」。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我的心中有少许的不安。难道是时乃身体抱恙吗？也许该去隔壁的二宫照相馆和寺田精肉店去打听一下。

「哎呀，欢迎光临。」

当我傻傻站着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青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白色对襟毛衣、脚上穿着一双藏青色女鞋的时乃，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她右手拿着手提包，左手提着装有菊花的袋子。应该是刚从商店街的花店那买的吧，我第一次见到她除了工作服之外的扮相。在初春的阳光下，我不禁一阵目眩。

「不好意思，今天本店不开张哦。」

「请问是要出门吗？」

「是的，今天是祖父的忌日，我要去替他扫墓。虽然穿成这样，不太像是去扫墓的，不过祖父他本来就讨厌一板一眼的。那您呢，今天有什么打算呢？」

「我是来报告前阵子委托你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事件结果。在那之后，和田就招供了。他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正如你推理的那样。」

「是吗？……」

一直认真勤恳的父亲会盗用公款，自己始终无法相信，和田在审讯室中说道。如果父亲没有盗取公款，那么能够做出这种伪装的，就只有社长富冈了。富冈在父亲失踪的前一天，作证自己曾经看过父亲，看见他在自己家楼下闲逛，而那时的他非常地憔悴。但是，如果父亲没有盗用公款的话，就不可能有憔悴的表情。富冈是在说谎。而他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因为他是真正的犯人吗？盗用公款被父亲发现，父亲前往他的家里质问，情急之下的富冈杀死了父亲，和田一直怀疑富冈。在注意到富冈的庭院疏于打理，荒乱不堪后，他怀疑是富冈把自己父亲的尸体藏在了庭院里。于是和田伪装成工人接近庭院，还想要强行进入，从那时富冈的反应看来，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然而，和田并未将自己的怀疑告诉自己的母亲和员警。因为他已经决定，要亲手替父亲报仇。

没有立刻付诸行动的原因，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捕而使得母亲过度悲伤。然而，半年前母亲由于急性心脏衰竭而去世后，复仇的唯一阻碍没有了。

当然，他并不打算轻易地被警方抓住，所以想要伪装出不在场证明。他在大学的专业是心理学，学习的内容则是记忆的不确定性，于是他利用心理学知识，制作了巧妙的不在场证明的诡计。而这个不在场证明，需要一位不记日记、不写计划表的证人，而古川则是这个证人的最佳人选。

十二月六号，行凶之后，和田每一天都在祈祷着，自己的好友记忆模糊的那天的到来。他每天都生活在不安和恐惧中，古川会不会一直记得，来我家的日子是十二月五号？然而，若是自己跑去问他的话，又会显得很可疑。只能默不作声地在不安里等待，而这种不安日益增加，他也因为欺骗好友而长时间生活在自责中。

「──真是不可思议。我犯下杀人罪后，对于杀害富冈没有一丝后悔，却因为欺骗古川而一直后悔不已。我甚至还想过，与其这么后悔，当初还不如不去耍那些不在场证明的把戏。」

终于，父亲的遗体被发现，身分得以确认后，和田被警方列入了嫌疑人名单。和田三个月前布置的不在场证明工作也终于发挥了作用。然而，对于和田来说，保护他不被逮捕的脆弱不在场证明，却让他心中厌烦不已。在三个月之间，内心的想法早已慢慢地发生了转变，他已经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了！

「──所以，当警方识破我的不在场证明后，我反而松了口气。已经没必要遮遮掩掩，也没必要继续欺骗好友了。」

在不在场证明破解后，每次听到犯人被逮捕的消息，时乃的脸上都会流露出些许悲伤的神情。现在的她也是一样，她的神色有些低沉。

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扫墓吗？」

在没来由的冲动下，我脱口而出。时乃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圆圆的。

「当然没关系，您接下来有空吗？」

「当然。我多次受到你的帮助，这也多亏了你祖父的熏陶。所以我一直想要对他道谢。」

时乃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祖父一定也会开心的。对了，有间咖啡店的蛋糕很好吃哦。扫墓回来的时候一起去吃吃看吗？」

「我很乐意。」

我们漫步在漂浮着春天气息的商店街。

[1] 即Japanese POP（日本的流行音乐）。⤴

第一卷 插图